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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古奇观-第2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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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气性粗急,一句差池经不得,一指头擦着便倒。老身虚心冷气,看他眉头眼后,常是不中意,受他凌辱的。所以官人借宿,老身不敢做主。”说罢,泪如雨下。举子听得,不觉双眉倒竖,两眼圆睁,道:“天下有如此不平之事!恶妇何在?我为尔除之。”遂把马拴在庭中太湖石上了,拔出剑来。老婆子道:“官人不要太岁头上动土,我媳妇不是好惹的。他不习女工针指,每日午饭已毕,便空身走去山里寻几个獐鹿兽兔还家,腌腊起来,卖与客人,得几贯钱。常是一二更天气才得回来。日逐用度,只靠着他这些,所以老身不敢逆他。”举子按下剑,入了鞘,道:“我生平专一欺硬怕软,替人出力。谅一个妇女,到得那里!既是妈妈靠他度日,我饶他性命不杀他,只痛打他一顿,教训他一番,使他改过性子便了。”老婆子道:“他将次回来了,只劝官人莫惹事的好。”举子气忿忿的等着。
只见门外一大黑影,一个人走将进来,将肩上叉口也似一件东西往庭中一摔,叫道:“老嬷,快拿火来,收拾行货。”
老婆子战兢兢的道:“是甚好物事呀?”把灯一照,吃了一惊,乃是一个死了的斑斓猛虎。那举子的马在火光里看见了死虎,惊跳不住起来。那妇女看见,便道:“此马何来?”举子暗里看时,却是一个黑长妇人。见他模样,又背了个死虎来,忖道:“也是个有本事的。”心里就有几分惧他。忙走去带开了马,缚住了,走向前道:“小子是失路的举子,赶过宿头,幸到宝庄,见门尚未阖,斗胆求借一宿。”那妇人笑道:“老ae*好不晓事!既是贵人,如何更深时候,叫他在露天立着?”指着死虎道:“贱婢今日山中遇此泼花团,争持多时,才得了当。
归得迟些,有失主人之礼,贵人勿罪!”举子见他语言爽快,礼度周全,暗想也不是不可化诲的,连应道:“不敢,不敢。”
妇人走进堂,提一把椅来,对举子道:“该请进堂里坐,只是姑媳两人都是女流,男女不可相混,屈在廊下一坐。”复又掇张桌来,放在面前,点个灯来安下。然后下庭中来,双手提了死虎,到厨下去了。
须臾之间,烫了一壶热酒,托出一个大盘来,内有热腾腾一盘虎肉,一盘鹿脯,又有些腌腊雉兔之类五六碟,道:
“贵人休嫌轻亵则个!”举子见他殷勤,接了自斟自饮。须臾间酒尽肴完,举子拱手道:“多谢厚款!”那妇人道:“惶愧,惶愧。”便将盘子来收拾桌上碗盏。举子乘间便说道:“看娘子如此英雄,举止恁地贤明,怎么尊卑分上觉得欠些个?”那妇人将盘一搠,且不收拾,怒目道:“适间老死魅曾对贵人说些甚话么?”举子忙道:“这是不曾,只是看见娘子称呼之词色之间,甚觉轻倨,不像个婆媳道理。及见娘子待客周全,才能出众,又不像个不近道理的,故此好言相问一声。”
那妇人见说,一把扯了举子的衣袂,一只手移着灯,走到太湖边来,道:“正好告诉一番。”举子一时间挣扎不脱,暗道:“等他说得没理时,算计打他一顿。”只见那妇人倚着太湖石,就在石上拍拍手道:“前日有一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是我不是?是他不是?”道罢,便把一个食指向石上一划道:“这是一件了。”划了一划,只见那石皮乱爆起来,已自抠去了一寸有余深,连连数了三件,划了三划,那太湖石上便似锥子凿成一个“川”字,斜看来又是“三”字,足足皆有寸余,就像个刻的一般。那举子惊得浑身出汗,满面通红,连声道:“都是娘子的是。”把一片要与他分个皂白的雄心,好像一桶雪水对头一淋,气也不敢抖了。妇人说罢,擎起一张筐床来与举子自睡,又替他喂好了马,却走进去与老婆子关了门,息了火睡了。
举子一夜无眠,叹道:“天下有这等大力的人,早是不曾与他交手,不然性命休矣!”等到天明,鞴了马,作谢了,再不说一句别的话,悄然去了。自后收拾了好些威风,再也不去惹闲事管,也只是怕逢着刚强似他的吃了亏。
今日说一个恃本事、说大话的,受了好些惊恐,惹出一场话柄来。正是:
虎为百兽尊,百兽伏不动;
若逢狮子吼,虎又全没用。
话说国朝嘉靖年间,直隶河间府交河县,一人姓刘名嵌,呼做刘东山,在北京巡捕衙门里当一个缉捕军校的头。此人有一身好本事,弓马熟娴,发矢再无空落,人号他“连珠箭”。随你异常狠盗,逢着他便如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因此也积攒得有些家事。年三十余,觉得心里不耐烦做此道路,告脱了,在本县去别寻生理。
一日,冬底残年,赶着驴马十余头到京师转卖,约卖得一百多两银子。交易完了,至顺城门(即宣武门)雇骡归家。
在骡马主人店中遇见一个邻舍张二郎入京来,同在店买饭吃。
二郎问道:“东山何往?”东山把前事说了一遍,道:“而今在此雇骡,今日宿了,明日走路。”二郎道:“近日路上好难行!
良乡、郑州一带,盗贼出没,白日劫人。老兄带了许多银子,没个做伴,独来独往,只怕着了道儿,须放仔细些!”东山听罢,不觉须眉开动,唇齿奋扬,把两只手捏了拳头,做一个弓的手势,哈哈大笑道:“二十年间,张弓簇箭,不曾撞个对手。今番收场买卖,定不到得折本。”店中满座听见他高声大喊,尽回头来看,也有问他姓名的,道:“久仰,久仰!”二郎自觉有些失言,作别出店去了。
东山睡到五更,把头梳洗结束了,将银子紧缚裹肚内,扎在腰间。肩上挂一张弓,衣外跨一把刀,两膝下藏矢二十簇,拣一个高大的健骡,腾地骑上,一鞭前走。走了三四十里,来到良乡,只见后头有一人马赶来,遇着东山的骡,便按辔少驻,东山举目觑他,却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美少年,且是打扮得好!但见:
黄衫毡笠,短剑长弓。箭房中新矢二十余枝,马额上红缨一大簇。裹腹闹装灿烂,是个白面郎君;随人紧辔喷嘶,好匹高头骏骑!
东山正在顾盼之际,那少年遥叫道:“我们一起走路则个。”就向东山拱手道:“造次行途,愿问高姓大名?”东山笑道:“小可姓刘名嵌,别号东山,人只叫我是刘东山。”少年道:“久仰先辈大名,如雷贯耳;小人有幸相遇。今先辈欲何往?”东山道:“小可要回本籍交河县去。”少年道:“恰好,恰好。小人家住临淄,也是旧族子弟,幼年颇会读书,只因性好弓马,把书本丢了。三年前带了些资本往京贸易,颇得些利息。今欲归家婚娶,正好与先辈作伴,同路行去,放胆壮些。直到河间府城,然后分路,有幸有幸。”东山一路看他腰间沉重,语言温谨,相貌俊逸,身材小巧,谅道不是歹人。且路上有伴,不至寂寞,心上也欢喜,道:“当得相陪。”是夜,一同下了旅居,同一处饮食歇宿,如兄若弟,甚是相得。
明日并辔出涿州,少年在马上问道:“久闻先辈最善捕贼,一生捕得多少?也曾撞着好汉否?”东山正要夸逞自家手段,这一问揉着痒处,且是他年少可欺,便侈口道:“小弟生平两只手一张弓,拿尽绿林中人,也不计其数,并无一个对手。这些鼠辈,何足道哉!而今中年心懒,故弃此道路,倘若前途撞着,便中拿个把儿,你看手段!”少年但微微冷笑,道:
“原来如此。”就马上伸手过来,说道:“借肩上宝弓一看。”东山在骡上递将过来。少年左手拿住,右手轻轻一拽就满,连放连拽,就如一条软绢带。东山大惊失色,也借少年的弓过来看看。那少年的弓,约有二十斤重。东山用尽平生之力,面红耳赤,不要说扯满,只求如初八夜头的月再不能够。东山惶恐无地,吐舌道:“使得好硬弓也!”便向少年道:“老弟神力何至于此!非某所敢望也。”少年道:“小人之力,何足称神?先辈弓自太软耳。”东山赞叹再三,少年极意谦谨。晚上又同宿了。至明日,又同行。日西时,过雄县,少年拍一拍马,那马腾云也似前面去了。
东山望去不见了少年。他是贼窠中弄老了的,见此行止,如何不慌?私自道:“天教我这番倒了架也!倘是个良人,这样神力,如何敌得?势无生理。”心上正如十五个吊桶打水——
七上八落的,没奈何,迍迍行去。行得一二铺,遥望见少年在百步外,正弓挟矢,扯个满月,向东山道:“久闻足下手中无敌,今日请先听箭风。”言未罢,飕的一声,东山左右耳根相闻,肃肃如小鸟前后飞过,只不伤着东山。又将一箭引扣,正对东山之面,大笑道:“东山晓事人,腰问骡马钱快送我吧,休得动手!”东山料是敌他不过,先自慌了手脚,只得跳下鞍来,解了腰间所系银袋,双手捧着,膝行至少年马前,叩头道:“银钱谨奉,好汉将去,只求饶命!”少年马上伸手提了银包,大喝道:“要你性命做甚!快走!快走!你老子有事在此,不得同儿子前行了。”掇转马头向北一道烟跑,但见一路黄尘滚滚,霎时不见了。
东山呆了半晌,捶胸跌足起来道:“银钱失去也罢,叫我怎么做人?一生好汉名头到今日弄坏,真是张天师吃鬼迷了,可恨!可恨!”垂头丧气,有一步没一步的,空手归交河。
到了家里,与妻子说知其事,大家可恼一番。夫妻两个商量收拾些本钱,在村郊开个酒铺,卖酒营生,再不去张弓挟矢了。又怕有人知道坏了名头,也不敢向人说着这事,只索罢了。过了三年,一日,正值寒冬天道,有词为证:
霜瓦鸳鸯,风帘翡翠,今年早是寒少。矮钉明窗,侧开朱户,断莫乱教人到。重阴未解,云与雪商量不少。青帐垂毡要密,红幕放围宜小。(词寄《天香子》)
却说冬日间,东山夫妻正在店中卖酒,只见门前来了一伙骑马的客人,共是十一个。个个骑的是自鞴的高头骏马,鞍辔鲜明,身上俱紧束短衣,腰带弓矢刀剑,次第下了马。走入肆中来。解了鞍辔。刘东山接着,替他赶马归槽。后生自去锉草煮豆,不在话下。
内中只有一个未冠的人,年纪可有十五六岁,身长八尺,独不下马,对众道:“弟十八自向对门住休。”众人都答应一声,道:“咱们在此少住,便来伏侍。”只见其人自走对门去了,十人自来吃酒。主人安排些鸡、豚、牛、羊肉来做下酒。
须臾之间,狼吞虎咽,算来吃够有六七十斤的肉,倾尽了六七坛的酒,又教主人将酒肴送对门楼上,与那未冠的人吃。众人吃完了店中东西,还叫未畅,遂开皮囊,取出鹿蹄、野雉、烧兔等物,笑道:“这是我们的东道,可叫主人来同酌。”东山推逊一回,才来坐下。把眼去逐个瞧一瞧,瞧到北面左手那一人,毡笠儿垂下,遮着脸不甚分明。猛见他抬起头来,东山仔细一看,吓得魂不附体,只叫得苦。你道那人是谁?正是在雄县劫了骡马金去的那一个同行少年。东山暗想道:“这番却是死也!我些些生计,怎禁得他要起!况且前日一人尚不敌,今人多如此,想必个个一般英雄,如何是了?”心中忒忒的跳,真如小鹿儿撞,面向酒杯,不敢则一声。众人多起身与主人劝酒,北面左手坐的那一个少年,把头上毡笠一掀,呼主人道:“东山,别来无恙么?往昔承挈同行周旋,至今想念。”东山面如土色,不觉双膝跪下道:“望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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