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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地山散文选集-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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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人过了好几天才发见金娘不见了,他们打听出来是因为一首歌激怒了银姑,就把金娘撵了。于是大家又唱起来:
谁都恨银姑,
谁都爱金娘。
银姑虽然会撒谎,
不能涂掉金娘的花样。
撒谎涂污了自己,
花纹还留衣裳上。
谁都恨银姑,
谁都想金娘,
金娘回来,给我再做好衣裳。
银姑听了满山的歌声都是怨她的辞句,可是金娘已不在面前,也发作不了。那里的风俗是不能禁止人唱歌的。唱歌是民意的表示,洞主也很诧异为什么群众喜欢金娘。有一天,他召集族中的长老来问金娘的好处。长老们都说她是一个顶聪明勤劳的女子,人品也好,所差的就是她是被雷劈的人的女儿;村里有一个这样的人,是会起纷争的。看现在谁都爱她,将来难保大家不为她争斗,所以把她撵走也是一个办法。洞主这才放了心。
天不作美,一连有好几十天的大风雨,天天有雷声绕着桃林。这教村里人个个担忧,因为桃子是他们唯一的资源。假如桃树叫风拔掉或教水冲掉,全村的人是要饿死的。但是村人不去防卫桃树,却忙着把金娘所织的衣服藏在安全的地方。洞主间他们为什么看金娘所织的衣服林桃树重。他们就唱说:
桃树死掉成枯枝,
金娘织造世所稀。
桃树年年都能种,
金娘去向无人知。
洞主想着这些人们那么喜欢金娘,必得要把他们的态度改变过来才好。于是他就和他的女儿银姑商量,说:“你有方法教人们再喜欢你么?”
银姑唯一的本领就是歌舞,但在大雨滂沱的时候,任她的歌声嘹亮也敌不过雷音泉响,任她的舞态轻盈,也踏不了泥淖砾场。她想了一个主意,走到金娘的姑母家,问她金娘的住处。
“我不知道她住在那里,可是我可以见着她。”姑母这样说。
“你怎样能见着她呢?你可以教她回来么?”
“为什么又要她回来呢?”姑母问。
“我近来也想学织布,想同她学习学习。”
姑母听见银姑的话就很喜欢地说:“我就去找她。”说着披起蓑衣就出门。银姑要跟着她去,但她阻止她说:“你不能跟我去,因为她除我以外,不肯见别人。若是有人同我去,她就不出来了。”
银姑只好由她自己去了。她到山上,摇着那红花,叫:“金娘,你在那里?姑妈来了。”
金娘果然从小林中踏出来,姑母告诉她银姑怎样要跟她学织纹。她说,“你教她就成了,我也没有别的巧妙,只留神草树的花叶,禽兽的羽毛,和到山里找寻染色的材料而已。”
姑母说:“自从你不在家,我的染料也用完了,怎样染也染不出你所染的颜色来。你还是回家把村里的个个女孩子都教会了你的手艺罢。”
“洞主怎样呢?”
“洞主的女儿来找我,我想不致于难为我们罢。”
金娘说:“最好是叫银姑在这山下搭一所机房,她如诚心求教,就到那里去,我可以把一切的经验都告诉她。”
姑母回来,把金娘的话对银姑说。银姑就去求洞主派人到山下去搭棚。众人一听见是为银姑搭的,以为是为她的歌舞,都不肯去做,这教银姑更嫉妒。她当着众人说:“这是为金娘搭的。她要回来把全洞的女孩子都教会了织造好看的花纹。你们若不信,可以问问她的姑母去。”
大家一听金娘要回来,好象吃了什么兴奋药,都争前恐后地搭竹架子,把各家存着的茅草搬出来。不到两天工夫,在阴晴不定的气候中把机房盖好了,一时全村的女儿都齐集在棚里,把织机都搬到那里去,等着金娘回来教导她们。
金娘在众人企望的热情中出现了,她披着一件带宝光的蓑衣,戴的一顶箨笠,是她在小洞里自己用细树皮和竹箨交织成的,众男子站在道旁争着唱欢迎她的歌:
大雨淋不着金娘的头;
大风飘不起金娘的衣。
风丝雨丝,
金娘也能接它上织机;
她是织神的老师。
金娘带着笑容向众男子行礼问好,随即走进机房与众妇女见面。一时在她指导底下,大家都工作起来。这样经过三四天,全村的男子个个都企望可以与她攀谈,有些提议晚间就在棚里开大宴会。因为她回来,大家都高兴了。又因露天地方雨水把土地淹得又湿又滑,所以要在棚里举行。
银姑更是不喜欢,因为连歌舞的后座也要被金娘夺去了。那晚上可巧天晴了,大家格外兴奋,无论男女都预备参加那盛会。每人以穿着一件金娘所织的衣服为荣;最低限度也得搭上一条她所织的汗巾,在灯光底下更显得五光十色。金娘自己呢,她只披了一条很薄的轻纱,近看是象没穿衣服,远见却象一个人在一根水晶柱子里藏着,只露出她的头——一个可爱的面庞向各人微笑。银姑呢,她把洞主所有的珠宝都穿戴起来,只有她不穿金娘所织的衣裳。但与金娘一比,简直就象天仙与独眼老猕猴站在一起。大家又把赞美金娘的歌唱起来,银姑觉得很窘,本来她叫金娘回来就是不怀好意的,现在怒火与妒火一齐燃烧起来,趁着人不觉得的时候,把茅棚点着了,自己还走到棚外等着大变故的发生。
一会火焰的舌伸出棚顶,棚里的人们个个争着逃命。银姑看见那狼狈情形一点也没有恻隐之心,还在一边笑,指着这个说:“吓吓!你的宝贵的衣服烧焦了!”对着那个着说;“喂,你的金娘所织的衣服也是禁不起火的!”诸如此类的话,她不晓得说了多少。金娘可在火棚里帮着救护被困的人们,在火光底下更显出她为人服务的好精神。忽然哗喇一声,全个棚顶都塌下来了,里面只听见嚷救的声音。正在烧得猛烈的时候,大雨忽然降下,把火淋灭了。可是四周都是漆黑,火把也点不着,水在地上流着,象一片湖沼似地。
第二天早晨,逃出来的人们再回到火场去,要再做救人的工作,但仔细一看,场里的死尸堆积很多,几乎全是村里的少女。因为发现火头起来的时候,个个都到织机那里,要抢救她们所织的花纹布。这一来可把全洞的女子烧死了一大半,几乎个个当嫁的处女都不能幸免。
事定之后,他们发见银姑也不见了。大家想着大概是水流冲激的时候,她随着流水沉没了。可是金娘也不见了!这个使大家很着急,有些不由得流出眼泪来。
雨还是下个不止,山洪越来越大,桃树被冲下来的很多,但大家还是一意找金娘。忽然霹雳一声,把洞主所住的洞也给劈开了,一时全村都乱着名逃性命。
过了些日子天渐晴回来,四围恢复了常态,只是洞主不见。他是给雷劈死的,一时大家找不着银姑,所以没有一个人有资格承继洞主的地位。于是大家又想起金娘来,说:“金娘那么聪明,一定不会死的。不如再去找找她的姑母,看看有什么方法。”
姑母果然又到山上去,向着那小红花嚷说:“金娘,金娘,你回来呀,大家要你回来,你为什么不回来呢?”
随着这声音,金娘又面带笑容,站在花丛里,说:“姑妈,要我回去干什么?所有的处女都没有了。我还能教谁呢?”
“不,是所有的处男要你,你去安慰他们罢。”
金娘于是又随着姑母回到茅寮里,所有的未婚男子都聚拢来问候她,说:“我们要金娘做洞主。金娘教我们大家纺织,我们一样地可以纺织。”
金娘说:“好,你们如果要我做洞主,你们用什么来拥护我呢?”
“我们用我们的工作来拥护你,把你的聪明传播各洞去。教人家觉得我们的布匹比桃实好得多。”
金娘于是承受众人的拥戴做起洞主来。她又教大家怎样把桃树种得格外肥美。在村里,种植不忙的时候,时常有很快乐的宴会。男男女女都能采集染料,和织造好看有布匹,一直做到她年纪很大的时候,把所有织布、染布的手艺都传给众人。最后,她对众人说:“我不愿意把我的遗体现在众人面前教大家伤心,我去了之后,你们当中,谁最有本领、最有为大家谋安全的功绩的,谁就当洞主。如果你们想念我,我去了之后,你们看见这样的小红花就会记起我来。”说着她就自己上山去了。
因为那洞本来出桃子,所以外洞的人都称呼那里的众人为“桃族”。那仙桃洞从此以后就以织纹著名,尤其是织着小红花的布,大家都喜欢要,都管它叫做“桃金娘布”。
自从她的姑母去世之后,山洞的方向就没人知道。全洞人只知道那山是金娘往时常到的,都当那山为圣山,每到小红花盛开时候,就都上山去,冥想着金娘。所以那花以后就叫做“桃金娘”了。
对于金娘的记忆很久很久还延续着,当我们最初移民时,还常听到洞人唱的:
桃树死掉成枯枝,
金娘织造世所稀。
桃树年年都能种,
金娘去向无人知。
春桃
这年的夏天分外地热。街上的灯虽然亮了,胡同口那卖酸梅汤的还像唱梨花鼓的姑娘耍着他的铜碗。一个背着一大篓字纸的妇人从他面前走过,在破草帽底下虽看不清她的脸,当她与卖酸梅汤的打招呼时,却可以理会她有满口雪白的牙齿。她背上担负得很重,甚至不能把腰挺直,只如骆驼一样,庄严地一步一步踱到自己门口。
进门是个小院,妇人住的是塌剩下的两间厢房。院子一大部分是瓦砾。在她的门前种着一棚黄瓜,几行玉米。窗下还有十几棵晚香玉。几根朽坏的梁木横在瓜棚底下,大概是她家最高贵的坐处。她一到门前,屋里出来一个男子,忙帮着她卸下背上的重负。
“媳妇,今儿回来晚了。”
妇人望着他,像很诧异他的话。“什么意思?你想媳妇想疯啦?别叫我媳妇,我说。”她一面走进屋里,把破草帽脱下,顺手挂在门后,从水缸边取了一个小竹筒向缸里一连舀了好几次,喝得换不过气来,张了一会嘴,到瓜棚底下把篓子拖到一边,便自坐在朽梁上。
那男子名叫刘向高。妇人的年纪也和他差不多,在三十左右,娘家也姓刘。除掉向高以外,没人知道她的名字叫做春桃。街坊叫她做捡烂纸的刘大姑,因为她的职业是整天在街头巷尾垃圾堆里讨生活,有时沿途嚷着“烂字纸换取灯儿”。一天到晚在烈日冷风里吃尘土,可是生来爱干净,无论冬夏,每天回家,她总得净身洗脸。替她预备水的照例是向高。
向高是个乡间高小毕业生,四年前,乡里闹兵灾,全家逃散了,在道上遇见同是逃难的春桃,一同走了几百里,彼此又分开了。
她随着人到北京来,因为总布胡同里一个西洋妇人要雇一个没混过事的乡下姑娘当“阿妈”,她便被荐去上工。主妇见她长得清秀,很喜爱她。她见主人老是吃牛肉,在馒头上涂牛油,喝茶还要加牛奶,来去鼓着一阵臊味,闻不惯。有一天,主人叫她带孩子到三贝子花园去,她理会主人家的气味有点像从虎狼栏里发出来的,心里越发难过,不到两个月,便辞了工。到平常人家去,乡下人不惯当差,又挨不得骂,上工不久,又不干了。在穷途上,她自己选了这捡烂纸换取灯儿的职业,一天的生活,勉强可以维持下去。
向高与春桃分别后的历史倒很简单,他到涿州去,找不着亲人,有一两个世交,听他说是逃难来的,都不很愿意留他住下,不得已又流到北京来。由别人的介绍,他认识胡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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