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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胡马-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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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确实喜欢拿弹弓打活人——后世史书上都有记载——还在晋阳时便是如此,已经被刘琨责骂过好多次了,甚至有两次还直接挨了鞭子。这回跟随张儒南下,一路上就少见陌生人——打熟人总不合适——所以才到葛陂,从王氏身旁偷跑开乱蹿,一眼就瞧见了裴该。合着裴该也倒霉,面孔甚白,头上巾帻却是黑的,异常鲜明,在石虎看起来,这是个好标靶啊……

    他是瞧裴该孤身一人,又作中原士人打扮,这路货在晋阳没少给自己臭脸瞧,看着就来气,所以都不过脑子,直接拉开弹弓就来了一发。不过好在这熊孩子终究年岁小,还不是后来那个杀人唯恐不胜的暴君,兜里虽然有不少石弹,打裴该却是特意用的半干的泥丸,否则裴该早就头豁脑裂,一命呜呼啦。

    谁想到却因此而闯了大祸,这士人竟然颇得伯父石勒所重,为了这一弹弓,差点儿要把自己给拖出去砍了!石虎这才害怕了,被迫拜裴该为师,扛着铺盖卷过来听他督导。原本以为裴该一见面就会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说不定还要罚自己跪什么的,没想到裴该态度倒挺亲切,石虎的心肠也还不是铁板一块,就此渐生内疚之意——早知道先生你人还不错,跟晋阳那票士人不同,我就不打你了,去找其他人来打……

    等都安置好了之后,裴该便召石虎入帐,问他:“可识得字么?”石虎说原本在家乡也学过一些,后来被拘晋阳,王氏还想找个老师给他上上课,刘琨却笑,说:“胡人何必识字?”所以啊——自己的名字是能写的,其它的字就难说;旗帜、标牌是能认的,文章却基本上读不懂……

    裴该说好吧,既然如此,我也就暂时不让你读书,不给你讲文章了……先说说你平常都喜欢些什么吧

    石虎答道:“唯骑马、射猎耳,别无所好。”

    裴该又问:“战阵之事,可有兴趣么?”

    石虎说我既然来到伯父军中,肯定是想要领兵打仗的。随即斜瞥着裴该:“先生是中原人,看似柔弱,不能骑劣马,舞刀矛,难道战阵之事,也有能教我的么?”

    裴该笑一笑:“骑劣马,舞刀矛,不过十人、百人敌耳,我能使汝为万人敌。”

    石虎闻言,精神不禁一振,就问要怎么样才能成为“万人敌”哪?裴该肃然答道:“明大势、知进退,料敌机先,腹有良谋,小可搏大,寡能破众,是所谓‘万人敌’也。”来,我先给你讲讲古代的战争故事。

    裴该这一说起书来,就连支雄、支屈六之类屡经战阵的胡将都听得如醉如痴啊,更何况石虎这种见识有限的乡下熊孩子呢?果然没几句话,便彻底吸引了这小子的注意力。裴该开篇就讲曹操领兵南下,欲图一举并吞荆、扬,结果被周瑜在赤壁一把火,烧得是丢盔卸甲,狼狈而逃。

    他结合史书和演义,讲得非常之细——当然太过无稽的桥段,比方说什么“七星坛诸葛祭风”,肯定是不提的——足足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方才讲完。然后他就问石虎:“汝以为,曹操因何而败?”勒胡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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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五章 毒士

    裴该先给石虎讲赤壁之战的故事,完了命弟子分析曹操之所以失败的缘由。全本小说网;HTTPS://щWW。.COm;石虎根本不过脑子,张嘴就说:“曹操因胜而骄,亦未能料到东南风起,故此失利也。”

    裴该摇摇头,说这只是最浮面的理由罢了。随即教导石虎,说你再往深一层想,是因为北人不习水战,却强要与江东擅长舟楫的健卒交锋,就算没有周瑜那把火,曹操也很难覆亡敌军,平灭孙、刘。倘若他能够在平定荆州北部后按兵不动,花费一些时间先彻底消化了荆襄的水师,也使北军逐渐熟悉了南方的气候、环境,说不定就有机会啦。

    然而,曹操又势不能在荆州久居,因为他后方还并未稳固,韩遂、马腾在关西蠢蠢欲动,若然趁机取长安而下洛阳,直指许昌,曹操非得仓惶退兵不可——基本上就是前些天张宾提起这段史事的时候,跟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裴该的判断没有错,石虎这孩子虽然顽劣——终究年纪还轻,目前还说不上“暴虐”二字——但并不傻。从来大忠、大奸都得是聪明人,若是愚蠢、脑筋慢,你根本就上不了位,怎么可能成为千古暴君呢?所以在裴该的引导下,一步步的,石虎就踩进圈套里去啦。

    到得第三日上,裴该正在给石虎讲王濬楼船下益州之事,石虎实在憋不住了,突然间举手发问,说:“我观今日之势,我军比之曹操当年远远不如,而晋人地跨荆扬,聚兵寿春,又比昔日的孙刘为强。此番东征,真能直取建邺,据而守之么?”

    裴该摇一摇头,直接回答他:“不能!”

    石虎就迷糊啊,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伯父还要一意孤行呢?师父您既然知道此战难以成功,为什么不肯去劝谏伯父,收回成命呢?

    裴该笑道:“曹操岂非英雄乎?然亦有赤壁之败。其麾下猛将如云、谋臣若雨,岂无一二能明识天下大势者乎?然亦不能谏阻曹操兵向江东。此番东征之策,乃刁长史向主公所进言,张长史亦极言不可,主公却不肯听……论及亲疏,我不如张长史远矣,即谏亦无用也。”

    石虎一皱眉头,说有用没用的你也得说啊——“我听说忠臣便当犯颜直谏,而非私下喟叹……”裴该摇着头打断他的话:“汝所言,是直臣也,非忠臣也。直臣所博者,虚名耳;忠臣所求者,事功也。若明知谏阻不从,徒惹其怒,何不退而另谋良策?”

    “然则先生可想到了什么良策吗?”石虎话才出口,猛的浓眉一挑,说我明白了——“若论亲疏,我本姓石,为一门宗亲,若往劝谏,或能说动伯父,放弃东征而北还中原。先生正是为此,才对我说曹操南征,以及晋朝灭吴等事的吧?”

    裴该心说这小家伙挺敏的嘛——好在只是小聪明,就目前来看还不见大智慧,当然更重要的是,你新来乍到,无论对我还是对石勒,其实都未见得熟悉。于是略微露出些欣慰的笑容来,但随即便伸手按住了打算立刻蹿出去找石勒的石虎,对他说:“汝虽为主公至亲,然年纪尚幼,又未立寸功,即往劝谏,主公亦未必听从。主公为我,险欲取汝性命,则其信汝也,尚在我之下……张长史劝不听,我不敢劝,便汝前往,又安有成功之望啊?”

    石虎闻言“啧”了一声,身子往下一塌,双手一摊:“那又当如何办?总不能明知将逢败绩,却一言不发,一筹莫展吧?”

    裴该笑笑,说我确实是一言不发,但不见得一筹莫展。

    石虎把身子往前一倾:“还请先生教我。”

    ——————————

    裴该和石虎,虽然相处只有短短三天的时间,他却已然大致摸清楚了这熊孩子的脾气,更重要的是,通过如簧巧舌和温柔相待,即便不能使石虎言听计从,但相信只要稍加引导,完全可以让他为自己所用。正是有了这份信心,他才敢利用石虎,真正开始施行自己的逃跑计划。

    于是当石虎问他要怎样才能说服石勒北归的时候,裴该便伸出两枚手指来,缓缓地说道:“计是空口虚言,只有循之而行,才成事功。且若预先即为他人所侦之,计便无效了……”

    石虎有点儿迷糊,问:“先生是说,此计不能告诉给我听么?”裴该摇摇头:“汝若知道了,便须从之而行,且无我命,不得外泄,否则这计便无用了呀。”石虎一拍胸脯:“先生只管说与我听,有何吩咐,我必遵行不悖。且我的嘴最严,绝不会泄露给他人知道!”

    裴该装模作样想了一想,又上下打量了石虎几眼,然后压低声音问道:“汝可知主公最信者何人?”石虎说那当然是张宾张先生了——我虽然才来,但早就听说过张先生是伯父的心腹之臣啦。裴该说好,此事也须张先生协助执行,我说几句话,你帮我转述给张先生听,先看看他作何反应吧。

    石虎双眼放光,貌似对这个“游戏”很感兴趣。于是裴该叫他附耳过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你去跟张先生说吧。

    石虎领命,一溜烟地就跑去找张宾了,随即屏退众人,把裴该的三句话复述了一遍。张宾那是多聪明的人啊,略一沉吟,已明其意,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还以为裴郎是佳士,不想竟是毒士!”

    石虎追着问,究竟是什么计谋呢?您既然明白,那就赶紧告诉我吧。张宾摆一摆手,阻止了熊孩子的聒噪,然后反复筹谋,算计每一个细节,最终才一拍大腿:“此计可行。”随即关照石虎,说你回去跟你师父说,我这就去面见明公,为他成“其一”,他便好行“其二”。

    石虎一头雾水而去。张宾便即整顿衣冠,来拜石勒。石勒这几天有点儿烦张宾,因为张孟孙总是跑来跟自己说,江淮难占,不如北归……倘若石勒铁了心南征到底还则罢了,问题就目前这种形势发展,他自己也有点儿含糊了。但既已驻军葛陂,把周边粮草搜罗一空,若是等到天晴后率师东向寿春,是胜是负,总得打过一场才知道;而若就此掉头北返,就怕走半道儿粮草便要耗光啊……

    前进是赌博,虽然明知道胜算不大;后退则是壮士断腕,这个决心可不容易下哪。你且等我再好好想想……张先生你的想法也都说明白了,何必车轱辘话不停呢?就不能等我自己琢磨明白喽?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好意思打张宾的回票,只是一见面就先说:“便要北归,亦须等待天晴,这几日云仍不开,淫雨不息,行军为难也。”

    张宾笑笑,说我不是来说这事儿的。石勒闻言,不禁精神一振,身体朝前一倾:“张先生有何事教我?”

    张宾端坐在他面前,斟酌了一下语句,随即说道:“前日刘越石(刘琨)遣张儒送太夫人及石虎来,裴郎不解,说何不以之为质,而偏要送归明公处呢?越石亦一时人杰也,因何行此下策?”

    石勒笑道:“正因刘越石当世人杰,晋家罕有之将,才不愿以他人亲眷为质。似项羽欲烹刘太公事,岂大丈夫应所当为?”

    张宾说我也是这么跟裴该说的,但他听后,并没有恍然大悟的表现,反倒半晌沉默不语。我这么一琢磨——坏了!

    石勒不解,问他怎么就坏了?

    于是张宾便把自己和裴该前几日的那番对话,有选择性地禀报了石勒,建议石勒派人把东海王妃裴氏送去寿春。不等石勒仔细考虑,他就先伸出两枚手指来:“此举可有二得:其一,据裴郎所说,琅琊王甚德东海王妃,若将之送归,则必敬重明公,如明公之敬刘越石也……”我知道你虽然让程遐回书,骂刘琨是“腐儒”,说什么反正之事,想都别想,但你心里其实还是挺敬慕他的。

    “其二,裴郎去此心病,自当竭诚效命于明公矣。”

    石勒皱皱眉头,说:“昔日裴郎为救其姑,而归从我,如今为何要送她离去?”

    张宾说这问题很简单啊——“姑侄之亲,焉可不救,此孝也。且裴氏女若为蘷将军奴,大坏家声,裴郎岂能无视?然东海王妃早已于归,自当从于夫家,而无久依自家侄儿之理。且我听说前日裴郎为救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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