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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缕-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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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是有脾气的人,心里头不免生气,却总叫周大娘那句“孩子不懂事儿,太公您别往心里去”给灭了火气。他又想,人家喜事当头,不好去搅和了,泯自个儿的良心,遂都暗暗受下。孩子不懂事是孩子的不是,他若与人家孩子计较个子丑寅卯来,就是他的不是。
  出了家门,苏太公去离镰刀湾最近的街集上吃些粥粉油条,饱了去白水河边儿沿河遛步。消了食又练会儿把式,等来了老伙计,柳树下下棋打发时间。这会儿柳树抽了嫩芽儿,白桥嵌在密密织织的柳枝儿间,如笼了一层灰青色团雾。
  棋下得累了,苏太公便和几个老伙计依着河边儿灰石栏杆坐下,一边抽旱烟一边儿闲唠呱儿。
  他解了腰上烟斗,伸手进衣襟摸出纸包的烟草来,一面往烟锅脑子里装烟草一面说:“这会儿就快了,安良一成婚,把正堂还给我,我就立马去把一一叫回来。让她在外头受了那些委屈,我心里头也跟着难受。”
  旁侧的老伙计嘴里叼着烟斗,使足了劲头打火镰儿,一说话烟锅脑子上下撬动,“就咱们老哥几个瞧着,倒不是一一受了委屈,受委屈的分明是你。自打一一住到了铺子里,谁像她那样儿关心过你一天儿?你别瞧周家媳妇儿跟你们住了十来年,就是二十三十来年,也不能拿你做爹待。你指望她和她那连韭菜麦苗儿都分不清的儿子,指望不上。”
  苏太公把烧起的艾绒丢进烟锅脑子里,使劲儿吸了几口,“我也瞧出来了,是指望不上。周家媳妇儿还好些,她那两个孩子着实不成,满脑子的算盘珠子,什么都计较得清清楚楚,只管自个儿便利不便利。先头我还替他们开脱,说他们两个与我家一一不睦,都是小孩儿间的混闹。他们从小就被一一打,心里头不免生怨,我也怪一一的不是。这些日子瞧下来……”
  他说到这住了口,心里顾念着背地里说周家是非总归不好。好歹一院里处了十来年的,因为人家儿子要成亲就给恼了,实为不大度。他手指夹着烟斗往嘴里搁,抽出青烟来,吐一口缭绕气。
  老伙计也点着了烟锅脑子里的烟草,火星儿直跳,说:“你可想好了,打算什么时候要下来?”
  “三日后沈家小姐回门,那一日就叫周家媳妇儿把安良的物件儿都挪出来,再久也不给拖了。”苏太公砸烟斗嘴儿,“原来想着多给他们住一月也无妨,没什么着急不着急的。横竖住哪里都是住,我不住正堂也使得。这会儿是不能了,我不能一直叫一一在外头住着。他们不把我当自己人,怕我这糟老头子冲撞了他们的喜气吉利,话里话外撵了我出来。我这厢,也就不能再拿他们做自己人。正堂借也借了,体面也有了,成亲后把房子还我,咱们还是周苏两家不相干,各过各日子。”
  老伙计点头,“你自个儿想得明白就成,咱们外人不知内情,道不出一二来。”
  苏太公与老伙计坐到晌午,分了头各自回家。他是无家可回的,周家还得定在这时辰上安床。他晃着步子往南大街上去,找了烧饼铺子吃了几块烧饼一碗白粥。吃得七八分饱,又去金银铺对面儿的柳树后头猫着,瞧上苏一一阵子。下晌仍是各处闲逛,到了日暮时分才往家里回。
  西边儿云霞淡淡,在他屋前打了块亮影儿,移到屋顶后消了踪迹。他躲进东边儿屋里不出来,躺在床上翘着腿儿绕脚尖儿,嘴里哼哼些黄梅小调,唱什么《谁料皇榜中状元》。正哼得起劲儿,门板扣扣几声闷响,传来周大娘的声音,“太公,歇下了么?”
  苏太公撑了身子起来,下床趿上鞋,道了声儿还没,“有话进屋里来说吧。”
  周大娘打了帘子进了屋来,腕上挎着青黄旧竹篮儿,搁到床头小几上,“给您拿些吃的来,您在这儿吃吧,也省得出去了。”
  苏太公瞧一眼周大娘端出的点心小菜,拉了一件儿棉大褂披上,“难为你有心,还给我送吃的。”
  周大娘直起身来笑笑,“近来事多,没能照顾好太公您,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安良和安心又是不会说话儿的,也料不准哪一句就说得不合太公的心意,惹您不快,也不敢叫您一桌上吃饭了。我是习惯了那两个孩子的心直口快,其实心眼儿不坏的。”
  苏太公拿起筷子叉了点心往嘴里送,“你也不必替他们开脱,这段日子我眼里瞧得明白,心里也通透。明儿安良成婚,正堂再许他住三日,等沈家小姐回门那一日,你还把安良的东西尽数搬出来,挪东边儿屋里去。我也不是恼他,只是一一得回家来,不能一直住陶家铺子里。”
  周大娘唯唯应下,“都听太公的,待会儿我便去和安良打个商量。”
  “你也别打商量了,告诉他知道就成。”苏太公低头吃饭,身上少了许多原先有的和善气。
  房子是人家的,她周大娘没有说话的本钱,自然只能应下。与苏太公又客套了两句,回身打帘子出屋来。到了西边儿直冲周安心那间房里过去,倒了碗茶吃上两口,往床沿儿上坐了。
  周安心在灯下染指甲,涂完了凤仙花汁儿正缠白片帛。见周大娘进来也不抬头,细心地在手指上打着绕儿,说:“哥是个有福气的,能娶到嫂子这样儿的人。您瞧她给我的这个花汁儿,染指甲十分好用。这是最后一晚,到明儿就更鲜正好看了。只是不知沈家嫁妆上为何会那么小气,只有些衣裳首饰和些生活里常用的东西。我常听别人说,大户人家嫁闺女,十里红妆,不是还要陪些田亩铺面儿庄子之类的?”
  “就是陪了,也落不到你我的手里,那些契子能早早儿搬过来?”周大娘出声儿,“待会儿你去跟你哥说,正堂再用三日就要还给苏太公,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周安心听了这话才抬起头来,望向周大娘,“为何突而这么急?太公说什么了不是?”
  “说了。”周大娘从床上起来,到这边桌旁坐下,“他说要把一一叫回来,不能一直让她住铺子里。你也知道,房子不还,一一是不会回来的。”
  “她不回来不是正好吗?”周安心直起腰背,“没她在,咱们和和睦睦的。她一回来,样样都与咱们计较,闹得鸡犬不宁,又有什么好?太公他是哪根弦儿不对了,又要请了她回来祸祸咱们两家。那样儿泼悍的人,理应留了她在外头自生自灭才是。要了在家里,丢的也是他太公的脸面。”
  ☆、嫁娶
  周大娘戳一下周安心的额头,“一一是精明些,你却不该总这么刻薄她。话得说三分留七分,否则不定惹出什么祸来。咱们住着人家的屋子,便应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是真惹恼了太公和一一,有什么好处?撵了咱们也未可知呢。”
  周安心把右手伸给周大娘,“娘您小心这十来年,得什么好来了?吃的喝的,哪样儿不惦记他们?到头来呢,还不是借个正堂让哥哥成亲也不能。您念着十来年的恩情,把她当个姑奶奶般地待着,掏心掏肺不说,还要娶她做儿媳,可她拿您当什么呢?照您的法子,二十年的恩情也还清了。但凡她顾着您面子当您做长辈的,也不能回回当着您的面儿呲哒我和哥哥。再不好的,上手打的您也不是没瞧见。平日要不是有太公压一压,她不定怎么给我们罪受呢。您还偏护着她,好声好气儿去哄。今番哥哥娶了我嫂子,有了沈家做靠山,咱们还怕她什么?她就是看人下菜碟儿,欺负咱们孤儿寡母的没人撑腰。在陶老板和小老板面前儿,点头哈腰比那狗还殷勤呢。等明儿我做了铺子里的小老板娘,有她受的。”
  在她说话的当口,周大娘把她右手的五个指甲都涂上了花汁儿,这会儿正缠片帛,“说这些做什么,谁家没有三两件儿委屈事儿。咱们住人家房子,还指望人把咱们当正主?那不敢,忒掂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我今儿跟你说,往后嘴上把把门儿,别什么话都圆筒倒豆子似地说出来。太公先头还说正堂给安良成亲后住上一个月,这会儿怎么突突只给三日了?我忖着,应是你说话不入他的心,他生气了。”
  “他生什么气?”周安心微瞪了一下眼,“咱们好吃好喝地养着他,哪里还不够?咱们拿他当一家人待着,他还不满足?哥哥这辈子就成这一回婚,自然要事事小心。多少些礼数下来,要的都是家庭和睦人口兴旺的好命人。他这样儿的,丧妻丧子绝了后的,自然不好什么事都瞧着,没得冲撞了吉利,我也是多想了一层罢了。这事儿料不准,总要防的。他难道不能体谅咱们,还要瞎生这个气?”
  周大娘把她的手指都缠好,叹了口气,“罢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是管不了的。你去吧,跟你哥哥说上一声儿。也好叫他提早相告沈家小姐,别到时生什么乱子。待会压床的人来了,要与你哥一屋里睡觉,你不便往那屋里去,赶紧着吧。”
  “省得。”周安心瞧了瞧自己缠着片帛的十根手指,见无不妥,便起了身往正堂里去。此时周安良正在灯下看书,一副刻苦不可多得的勤奋模样。正翻了一页儿书过去,瞧见周安心进来,便把书搁到了炕几上,问她:“还有什么事?”
  周安心上炕坐到红锦鸳鸯戏水引枕上,手搭上炕沿儿,“娘让我来跟你说,这正堂只许你跟嫂子住三日。三日后你和嫂子回门,我和娘就得把这里的东西尽数挪出去。娘说了,告诉你知道,早早儿跟嫂子说一声,免得到时生出乱子。”
  “这是什么话?”周安良皱眉,“早头那会儿还说一月,这会儿怎么就三日了?”
  周安心另只手拿到眼前儿细看,“太公发的话,咱们能说什么?不若,你叫嫂子出些钱将这宅子买下,总归她嫁妆多,有的是钱。如此咱们也不需再看他们的脸子,最好。咱们也学他们的样子,施恩给两间住着,日日仰着下巴儿瞧他们。”
  听下这话,周安良眉头深蹙,拧出个肉疙瘩。细思半晌,而后瞧向周安心,小着声儿道:“我与你说,你别叫娘知道。从跟曼柔议婚以来,我就没跟她说过这房子不是咱们的。原想着成亲后与她慢说,一月也够了。可眼下只有三日,怎么说?这太公也是,出尔反尔,做的这叫什么事儿?”
  周安心先听这话惊讶她哥哥撒谎,转念一想又明白其中道理,遂也没什么大反应。她又想了想,看向周安良,“那哥哥你说,如何是好?”
  周安良嘶嘶儿抽气,“你去跟娘说,叫她让太公再多匀几日。他原先说好的,这会儿突突改口,咱们没法儿处置。既已经借了,再多借几日又何妨?”
  周安心收回炕沿儿上的手,搁到大腿上,“也别再叫娘去求他了,怕是没用。娘干多了这种事儿,我也瞧不下去。”想了想又说:“这么着吧,这事儿就交给我。你安心把嫂子娶进门,到时自然见分晓。”说罢也不让周安良再问她,叫他“也别再看了,歇几日无妨,横竖都能中进士”,说罢下炕出屋去了。
  外头圆月当空,蒙着雾纱般的大大一轮,繁星密密坠成一片儿。周安心往东偏屋瞧了两眼,心里念叨,苏太公这会儿跟着苏一一块儿不仗义,难事当头上不给他们情面儿。这事儿要想法子,而这法子不论好坏,便全是他苏太公逼出来的。
  她在心里思量了一个晚上,浅浅睡了两个时辰,天还没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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