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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本纪-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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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幽幽盯着他,随着成去非的近身,这才有了几分警惕之色,手中的刀不禁紧了紧。
  成去非亦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这少年此刻全然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既镇定又带着几分倔强,看上去倒一点也不惹人讨厌。
  “今日有人来要你,我回绝了。”成去非缓缓说,少年眸中掠过一丝异样,嘴唇蠕动了一下,似是有话想说。
  “我不是要你承我的情,只因我实在厌恶那人,不过,我府上从不养闲人,你可明白我的意思?”成去非冷冷解释道,目光又从少年手中物上过了一遍。
  少年只觉眼前人虽神气自若,却异常整肃,猜测这怕就是成府的大公子了。听他这般说,遂闷声回了句:“我不会当闲人的。”说扬起手中的牛皮,继续道:
  “行军宿营时,士兵头枕着牛皮制的箭筒睡在地上,便能及早听到夜袭敌人的马蹄声,我正是在做箭筒。”
  只这一句,他相信成去非定能听得明白,他得活命,没什么比这更重要,而且眼下,他已嗅出一丝生机,就来自于眼前人,也许,他能更好的活下去也说不定,想到这,少年心中不免涌起一丝久违的希冀。
  这些话音里已隐约带着建康官话的影子,看来这少年极为伶俐,成去非更为感兴趣的是,也许这胡人少年真有几分本事,能为他所用,倒也不是坏事。他从不怕放胆用人,持的是“吾能收之,亦能发之”的信念,就好比锋利的刀子,能伤人,也能救人。他从不是固守窠臼之辈。
  少年见成去非只微微颔首,折身而去,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重新蹲坐到地上,专心手中的活计。
  一连数日,成去非只拿伺候赵器的小厮问话,知道就此再无别样事情发生,身子也一日日渐好,慢慢放下心来。
  那边赵器很快得知自己的荒唐事,只一瞬的羞恼,眼前又是那一汪鲜血,灼得眼睛疼。
  身边月儿还在,赵器很不自在,要赶她走,月儿登时红了眼眶,不说其他,只说自己是大公子指派的。赵器才想起这层,看她可怜,心底却又异常排斥,等再度见到成去非,那股强烈的羞耻感方复袭来。
  “好了?”成去非淡问,见他闷声应了一句,赵器杵在那,浑身极不自在,犹豫半晌终于开口:
  “大公子还是让月儿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小人……”
  言及此,不知该如何后续,成去非看他微微发窘的脸,语气更淡:“男女之事,乃人之常情,你不必太在意,很快就会忘了此事。”赵器目光黯淡下去,喃喃道:“小人让大公子费心了……”
  “你带回来一个人?”成去非轻描淡写道,仿佛只是顺带的话题。
  赵器立马明白他言中所指,自己病了几日,混沌间也想不起此事,眼下大公子骤然提及,面上又有些不堪:
  “这少年善养马……其实是小人见他可怜,不,也不是可怜……”几句话赵器说的颠三倒四,自己也难以说清自己如何就头脑发热把人私自带到了府上。
  可这终究不合府上规矩,更何况那还是个异族人,赵器心下纠缠,其实自己并非完全出于私心。这少年既善养马,弄到府上来,指不定可以帮上大公子的忙,历来都是北方出良驹,倘江左自己培育出好品种来,将来对胡人作战,也是受益良多。
  马匹的遴选、饲养、调教、驾驭等事宜并不简单。他虽经并州一战,但到底还没真正见识胡人骑兵的厉害,士兵如何娴熟地掌控战马,绝非易事,否则也不会成为其作战优势了。
  成去非见他神游物外,轻咳了一声:“既有一技之长,留下也未尝不可,你带他到马厩去,试试他的本事,到时我再做安排。”
  赵器难以置信地看着成去非,心底又是敬佩又是羞愧,他年幼时便跟着大公子,自然清楚大公子秉性,如今才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大公子胸襟,大公子用人向来不拘一格,眼下,这异族人来历尚不清晰,华夷向来有别,大公子竟留了下来,当真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边大将军府邸迎来送往,好不热闹,自长府官当日回来禀索要胡人一事以来,樊聪便罕有露面,想必是心中沮丧,没了兴致。
  大将军当日听樊聪如此说,虽也想到去成府要个俘虏多有不便,但毕竟樊聪刚立下军功,不忍拂其意,便打发人去了。
  不成想,太傅装病,大公子也分毫不给情面,一时恼怒于心,不便发作,却是记在心中,以图日后有机会再报,眼下,并州一役带来的愉悦绝非他事能影响,因此只忙于宴宾客,任由樊聪自己消化罢了。
  此时,乐师们正调弦弄管,内侍丢了个眼色,舞女们便排成两列,鱼贯而入,满殿顿时春光丽色盈目。
  “大将军,这是新排的白纻舞……”内侍在大将军身侧低语一声,只见下头舞女们甩袖而起,恣意飞扬,那片片白纻时不时隔断大将军与众人的视线,让人恍若生出亦幻亦真之感。
  “大将军既立不世之功,诸位不妨来猜一猜,今上当如何赏之?”有人一壁饮酒,一壁起了话头,前几日的恭贺致辞早已说腻歪,眼下圣旨虽还没下来,多半是今上亦在思量怎么赏赐才算妥当。
  底下一阵交头接耳,大将军的长史忽放下酒盏,敛袖出列,对着大将军恭谨行礼:
  “古代圣王之法,臣子有大功,就应当享有美的称号,所以周公生前就以周为号,”说到这,目光忽略略扫了众人一眼,方继续道:
  “臣下以为以大将军之功,宜进爵国公,九锡备物,以彰殊勋。”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不过很快便有人纷纷附和,脑子转得快,趁着并州的名目,真是个好时机呀!
  大将军心中也是咯噔一声,面上倒摆上几分诚惶诚恐来,连连摆手:“万万不可,汝这是置吾于炉火之上啊!”
  长史丝毫不气馁,反倒双目闪闪,慷慨激昂道:“德盛者位高,功大者赏厚,大将军不仅有辅国之才,更有安邦之功,有何不可?”
  “长史大人所言不虚,普天之下,惟公是赖!”
  诸人一时七嘴八舌,满嘴的引经据典,一派力谏姿态,弄得大将军四顾忙着应付,推辞不断,无奈底下来势汹汹,不乏饱学之士,舌灿莲花,说得人几无退路。
  大将军到底是欣喜,长史揣摩自己心思,拿捏得到位,他只需多说几回套话,到时能堵得上太极殿上那几个豪族世家的嘴即可,至于天下人,谁在乎天下人怎么想?无知小民才不会妄议这些远到天边的事情。
  不过底下热议得虽欢,大将军却早留意到大司农至始至终不吭一声,装作没看见,只和众人打着哈哈,心底盘算着等人散了再留他叙话。
  皇甫谧听众人鬼扯了半日,不由长长叹息一阵,他自然清楚大将军心意,此刻却不得不泼了一盆冷水:
  “大将军,谧以为加九锡一事,并不妥。”


第32章 
  果不其然,座间顿时静寂下来,众人不解地望向大司农。
  皇甫谧面上平静,脑中早已思绪万千。他同大将军是少年之谊,当年大将军身为皇子,曾上疏宗皇帝,陈述当今天下之利弊,针砭实事,鞭辟入里,当真才气纵横,两人交友论道,也曾秉烛高谈,恍然间几十载云烟倏忽而逝。
  倒是大将军,沉得住气,只遮袖饮酒,自有旁人问话:
  “大司农何出此言?”
  在座诸位不见得是真不明白,可大将军就此沉默,总得有人起个话头。
  “好,我问诸位,历朝历代,什么样的人才能加九锡?”皇甫谧迎向众人,看他们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口气便缓了缓:
  “我知道,诸位一定在想大司农怕是老糊涂了,怎能不知何人才可受九锡之礼?”
  这句话又把人说得面上讪讪,彼此间交流了眼神,皆不知大司农到底藏了什么话。
  “大将军方才说的对,你们这是要置其于炉火之上。”皇甫谧把目光转向大将军,刻意停顿了片刻,他自然知道那是虚辞,可眼下,他就是得要把那虚辞当成真心。
  话说到这份上,皇甫谧一脸郑重,大将军颇不自在,面上仍稳,心底早不是滋味。却也只有等皇甫谧继续说下去:
  “大将军忘了旧日忧愤之事吗?”
  两人目光忽就碰撞到一起,犹如平地起了惊雷,大将军双眉不觉动了动,坐中人多半不知,可大司农是最清楚不过,自己更是清楚不过。
  果然,众人目光闪烁,已察觉出隐然的不对来,便都识相地维持着这一派静寂。
  大将军仿佛被戳到痛处,整个肺腑都在收缩。他到底蹉跎了多少时日,恐怕已数不过来。当年祖皇帝大行后,世家大族便迅速崛起,到宗皇帝时,江左已然是门阀遍布。当年祖皇帝打天下,靠的是他们,后来,需要笼络的仍是他们,尾大不掉,是不争的事实。
  可恨的是他空负一腔明见,到头来输给他那愚蠢懦弱的皇兄,最可恨的是那阮正通,瞎子一般,看不到士族与朝廷争利,只会盯着自己,一顶“意欲不轨”的帽子就差明目张胆往自己头上扣,倘不是他先发制人,真断于清流大儒之手,他会死不瞑目的。
  而眼下呢?他有多久没想到最初对着宗皇帝慷慨陈词的那些时议了?不知何时脑中全然只剩下对权力的渴念,耐心早被光阴消磨得殆尽,仿佛这一世马上就要到头,而自己还一事无成!
  也仿佛,那个位子就在眼前,只手可触,他只需再无所顾忌一些,迈过加九锡这一步,最后一步便可水到渠成!
  有何不可呢?!今上不过是个纨绔子弟,说到底,天下仍是他们家的天下!
  他神思缥缈,直到耳畔再度响起皇甫谧的声音:
  “时机未到,无益也,大将军何必心急?您已实权在握,虚名不过徒增烦恼而已。”
  “大司农此言差矣!”长史侧眸望着皇甫谧,掷地有声:“大将军早已录尚书事,都督中外军权,如今又有安天下之功,今上还有什么可赏?加九锡势在必行,螳臂当车不如顺势而为,大司农所言时机未到,实在大错,大将军万不可贻误良机!”
  平日里长史对皇甫谧多尊重有加,此刻却针锋相对,别人不好插嘴,他们一人乃大将军智囊,一人是为心腹,两人如此对峙之状,还是第一次。
  “不要负气。”大将军这话是看着长史说的,带几分嗔意,皇甫谧看这情形,心下一阵黯淡,却仍要最后一次据理力争:
  “大将军应以仁义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此文王之道。”
  众人大惊,大司农这言外之意也太过明显,置大将军颜面于何地!果然,长史也微微变了神色,深吸口气,才道:
  “大司农不见并州之事?大将军不过借势运术而已,便居奇功,何谓‘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如今放眼四海,何人可胜大将军?”
  一席话说得众人纷纷颔首附和,却也云大司农其心可嘉,考虑甚密。两头不得罪,最后能拿主意的在上头依旧沉默着呢!
  直到宴席散了,大将军绝口不提九锡之事,只道了谢,众人惶恐回礼,待出了大将军府,觑到大司农一人缓缓独行在最后,暗自惊讶大将军竟没留大司农,一时不免又有了诸多臆测。
  长史本在大司农不远处,抬眼便瞧见这一袭已显老态的身子不知何时竟带了几分佝偻,尤其那一把花白胡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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