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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钩-第1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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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英殿上,只有两个人。
  段臻坐在上首,案前放了一盅未揭的茶。殷染跪在殿中,三叩首,而后挺直了身躯。
  殿门关上了,段云琅上殿后,将有人告诉他去偏殿等候。
  殷染的目光平淡如水,直视前方,每一个字都不带分毫感情——
  “其一,至正十年,颜德妃病殁。其二,至正十九年,沈才人自戕。其三,至正二十二年,太皇太后暴崩。”
  段臻和蔼的声音远远递下,“朕以为你会与朕提的,却是至正十四年,废太子一案。”
  殷染抬起头,平静的目光下压抑着无数的暗涌,却尽皆归于无声,“废太子一案,早已十分清楚了,不是么?”
  “是么?”段臻温和地反问。
  “您是……在保护他,对不对?”殷染低声道,“您不想让他做太子,正逢上高仲甫他们陷害他,您便想,索性……让他去做个太平宗室,天枝废物,对不对?”
  段臻不说话了。
  “您不让他读书,不容许他的野心滋长,却还是给了他军队,让他有力自保……当高仲甫权势愈炽,您轻易地将二殿下送了出去,甚至七殿下——您让别的皇子在台前卖命,只是为了让幕后的他胜利,对不对?”
  殷染咬了咬唇,眼神清亮,像是刚刚哭过,却找不出一丝水痕。
  “上皇,您……您是他的君父,您为他做的事情,即使是杀身灭国的恶业,我也无权置喙。”她轻声道,“只因若换了是我,我也会这样做的。”
  段臻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却是恍恍惚惚,一句不相干的话:“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殷染轻轻地笑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颜德妃薨逝之际,以纱覆面,不肯与我相见。”段臻低低地道,俄而却又静住,苦笑了一声,“我也没你说的那么了得。我都不知该如何同我的儿子们好好说话。我……我对他,也是真的有怨恨的。父不慈则子不孝,夫不义则妇不听,君不仁则臣不忠……”
  “上皇。”殷染轻声打断了他的话,“您为君二十余年,纵有……万般不是,到底海内治平,您不必太过自责。”
  “自责?”段臻道,“这是天责。”
  殷染抿住了唇。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段臻闭了闭眼,复道,“你想查这三件大案,为何不去同五郎说?我要将一切都给他了,我不再有用了。”
  “不,上皇。”殷染缓缓地道,“上皇一定愿意自己为他清理干净,而不愿弄脏了他的手,对不对?更何况他……”殷染的眼神微黯,“他总是比上皇更心软些,如此总不免遭天下人口舌。”
  段臻静静地端详着她,“你是说,他会为你心软?”
  殷染沉默了片刻,“家父已为此而自尽了。”
  段臻的手一抖,他抬起眼来,表情震惊,眼神悲悯:“他这是……他这是何苦?我就算治了许家和殷家,总也有办法——”
  “他自有他自己的苦。”殷染寡淡地一笑,那笑容刺目,像一种悲哀的嘲讽,“上皇,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苦,又何必苦苦相逼?”
  段臻静了下来。他抬起袖子,轻轻揭开了茶盅,茶香飘溢出来,刹那又被殿外刮来的风吹散。段臻的眼神寂灭下去,“你想我如何做?”
  “臣女——请上皇即刻下诏,助陈留王剿灭凶雠,平服天下。” 殷染跪直了身子与他对视,“而在此之前,臣女还有一件私念——我想请上皇,传流波殿叶宝林,与我一见。”
  ***
  雨水从延英殿瓦檐上流落下来,天边渐渐亮起黎明的微光,将雨帘折射出璀璨的光色。段云琅没能进入前殿,只得候在偏殿,大门敞开,他将轮椅靠在门边,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半空中飞溅的雨滴。
  在这期间,刘垂文跑了几趟,说是有人在升道坊附近看见了高仲甫,邓质已派兵去找了。天将亮了,长安城都被雨水冲刷成一色,段云琅想,待到雨散云收的时候,大约一切也就该结束了。
  他一时感到轻飘飘的得意,像是一脚踩在了云端,每一步风景都是虚浮而美丽的;一时却又感到牵扯的疼痛,他知道那是因为阿染的痛,即使阿染还在前殿里,他也能感觉得一清二楚。
  忽而有人在外头吵闹起来,似是几名侍卫押送着一个女子,那女子大声地呵斥着:“你们放开我!我是秩正六品的宝林,御赐流波殿——”
  “流波殿不是赐你的。”回应她的竟然是太上皇,“是用来监…禁你的。”
  前殿的门开了,前殿与偏殿相连的回廊也开了,弯弯曲曲的深长甬道,彼端是他此生至为熟悉的两个人。一个低眉顺眼的内官躬身请道:“殿下,太上皇请您过去。”

  ☆、第174章

  第174章——墙有茨
  (二)
  “请殿下在此处听审。 ”那内官推着段云琅的轮椅到了前殿左侧的梁柱之后,又拉上了帘幕。段云琅的腿边放了一只去湿气的火盆,烟气熏熏,他惊愕地看了看四周,“什么?”
  那内官本已走出几步,此刻又回转身来,恭恭敬敬地垂手道:“太上皇吩咐,请殿下在此处听审。今日之事,悉与殿下无关。”
  段云琅还想再问,却忽然转过头去——
  隔着这三四层浅红深绛的帘幕,他看见了跪在大殿正中的殷染。而且——他相信不是他的错觉——她也看见了他。
  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极深,又极空,像是昨夜的泪水还未干涸,只被风吹得凝住了,成了冰,令他只感到无尽的冷。
  她又别过了头去。
  侍卫将叶红烟丢在了地上,叶红烟往地上咚咚咚叩三个头,叩完便哭:“陛下!妾——妾在流波殿无日无夜不想着陛下——”
  “叶宝林。”段臻平平地道,“是殷娘子要见你。”
  叶红烟抬起身子,幽幽泪眼觑了一眼太上皇,才稍稍转过身子,看向殷染。
  ***
  叶红烟比殷染大了五六岁年纪,此刻看去,样貌已显出三旬妇人的成熟,眼角压下细细的纹路,都由脂粉轻抹开了。殷染看着这个妆容精致的女子,一时想不起来那个曾经抱着年幼的自己轻轻拍哄的红烟姐姐,该当是什么样子。
  曾经她被全家人丢在脏兮兮的后院里,红烟是不是唯一一个过来寻她的人?
  曾经她被阿家打骂得遍体鳞伤,红烟是不是也曾护过自己?
  曾经昭信君入门时阿家受气,红烟是不是站在阿家的那一边?
  她不知道,她都记不清楚了。
  叶红烟被囚禁流波殿日久,对外间事情不甚了了,看到殷染时吃了一惊,表情慌乱,拿不定对她该用什么称呼。半晌,却听见殷染先喊了一声:“红烟姐姐。”
  叶红烟全身一震。经了戚冰小产一案的打击,经了幼帝猝死的惊吓,经了高仲甫、高方进失势的剧变,这个女人显然已不能再抬高了声气说话,看了殷染一眼,又立刻垂下眼睑,道:“殷娘子……有何吩咐?”
  殷染微微一笑,“叶宝林言重了,我此来,是想与您叙个旧。”
  叶红烟咬住嘴唇。
  “您陪着先母十余年,陪着我,也有十余年了。您对我,恩同保傅,情同姊妹,我是从不敢忘的。”殷染笑道,“如今您是宫中的贵人了,论辈分,都可算是太妃——您该知道,我对您是决没有恶意,您不必如此紧张。”
  叶红烟抬起眼来,又忍不住转头去看太上皇,后者却自顾自地沏起了茶来。她的手指抓紧了袖口,袖中的东西冰凉滑腻,让她稍稍找回了一些底气:“殷娘子如今也将是贵人了,又何必对宫中旧人行下马威?”
  她这话一语双关,既暗指陈留王将登大位,又把太上皇也归为“宫中旧人”一列;聪明是聪明,可惜有些小气。果然太上皇不会受这个激,而殷染笑意却更深了:“什么下马威,我是听不懂的;只是前些日子,昭信君曾问了我一个问题,现在我想原样问叶宝林一遍。”
  叶红烟低声道:“什么问题?”
  “我阿家,是有何处对你不好吗?”殷染凝视着她,渐渐地笑容敛去,眼中蒙上一层悲哀来,“你是如何勾连上高方进,害了我阿家的?”
  叶红烟沉默了。
  她显然不想说,但此刻的情势,显然是不说则无法脱身。而太上皇终于开了口:“方才殷娘子同朕说,至正十四年,高方进为高仲甫搜集废太子的罪证,中有一条,便是你告诉他的。”段臻沉静地问,“是如何一条罪证,叶宝林莫非不记得了?”
  叶红烟仓促抬眼,却撞进太上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瞳眸。她曾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她也曾为这个男人争宠卖娇,但她和高方进他们一样,都认为这个男人软弱可欺、不足一哂,从来没有当真把他放进眼里过——可今日她却要怀疑,他其实全都知道。
  天心昭然,察而不言。
  “高方进已在诏狱里受刑了。”段臻凝住了她,“他该说的都说了,现在,朕想听你说,叶宝林。”
  她的手痉挛地一颤。低下头,斟酌着措辞缓慢开口:“那罪证……是五殿下日日去秘书省游嬉,耽于……女色。”
  “秘书省有何女色?”
  “这便要问殷娘子了。”叶红烟惨然一笑。
  段臻默了片刻,“那你如何认识了高方进?”
  “是他来找妾的。”叶红烟声音愈低,好似是混着殿外的雷雨一同作响,“他说,妾帮了这个忙,他就能让妾进宫……不论进宫的是殷家哪位娘子,他都能让我跟着去。”
  “为了进宫?”殷染忽然开口了,那神色就好像听见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为了进宫,你便害死了我阿家?”
  “不——不全如此。”叶红烟忙忙摇头,又往地上磕下头去,“还有昭信君,还有殷画娘子,她们,她们都逼我啊上皇!求上皇圣察!”
  殷染别过头去再不想看她。红烟为什么要害死花楹,如今看来,竟还成了一万个迫不得已?审至此处,已一无可审,无非是叶红烟和昭信君两个狗咬狗罢了。
  “陛下,”殷染叩头道,“臣女已无所遗憾,请陛下传旨上朝吧。”
  说完,她膝行向后,似是要告退了。段臻抬了抬下巴,便有人上前欲拿住叶红烟,叶红烟愣了一晌,突然叫道:“上皇,妾还有一事禀报上皇!”
  两个侍卫钳制着她,她便不断挣扎着,径自尖声高喊道:“上皇,殷娘子如今是掖庭宫人,陈留王抢去养在私宅也还罢了——可她刚进宫一年,就已经和陈留王勾搭上了,那时候她还是含冰殿的殷宝林啊!论辈分,她是陈留王的庶母,乱…伦通奸,行同禽兽!”
  轰然数声,五鼓敲过,宦官打开了延英殿大门,在殿外等候多时的公卿百僚一一撑着大伞、提着衣角匆匆走上台阶。簪缨扰攘冠带纷杂的背后,是那已亮起来的天际微光,仍在狂风乱雨中颤抖。
  段臻眸光一缩,一时间,殷染却也望向了他。
  太上皇显然知道她与段五的关系——但她也不能确定,他究竟知道多少。
  殿左的梁柱后,那数重软红的纱帘随风拂动。
  “上皇!”叶红烟见段臻面露犹疑,挣脱了那几个侍卫,手脚并用地爬到丹陛下,掏出来一样物事呈了上去,“上皇,这是妾在——在含冰殿找到的,是殷娘子落下的——”
  那是一管白玉笛,暗雕凤纹,笛身一端,刻有一个“知”字。
  “上皇!妾找内廷局里问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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