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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家燕子傍谁飞-第1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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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上被那老婆子撵着打,口中骂道:“死奴才,眼睛长在屁股上,整日就知道偷懒,看我不打烂你这身皮!”说着扬手又要打下去。

    奉书突然全身发抖,朝着那老婆子就冲过去,让杜浒一把拦下。

    “去哪儿?”

    奉书紧紧咬着牙,竭力忍着心中杀人的冲动,闷声呜咽:“是她,肯定是她……师父……”

    那个挨打的寺奴,头上裹着青巾,粗布衣衫,一双布鞋格外纤瘦娇小——是个汉人女子。虽然看不清她的正脸,但她举手投足间有些不符合身份的雍容,身段体态却颇为迟滞,似乎年纪已经不轻了,和奉书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差了不少。但母女连心,她心里一万个确定。

    杜浒面容一动,悄悄伸手朝前面一指,“你确定?”他虽然与欧阳夫人同在督府军中待过,但内外有别,两人几乎没有见过面。

    奉书泣不成声,用力点头。

    杜浒往她手里塞了样东西,又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耳中听得那老婆子骂得爽了,又要一木板抽下去,大步上前,将那老婆子拦住了。

    那老婆子一惊,抬头一看是个陌生人,刚要发问,杜浒一小块银子塞在她手里,沉声道:“大婶,小人鲁莽,劳烦借一步说话。”

    那老婆子又惊又喜,捧着银子,犹如身在梦中,脚不点地般的,随着杜浒走了。

    那青巾女子慢慢提起水桶,一步一蹒跚的向后面走过去。

    奉书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心跳得简直要从喉咙口窜出来,深呼吸几口,走上一步,伸手拉住她的衣摆,左手托着一枚白玉耳坠。那是方才杜浒塞给她的。她在郊外换装后,衣服首饰就让杜浒收在了身上。

    她轻声道:“夫人,你的耳坠子掉了。”

    这才看清了她的面容。旧时的睿智淡然无影无踪,一双眼睛里只有呆板。眼角爬了皱纹,老了似乎二十岁,可眉梢眼角,轮廓依旧。

    对方微微惊讶,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耳坠,说:“这坠子不是我的……”

    熟悉的口音。奉书咬着嘴唇,眼泪喷涌而出,将脸上的泥灰冲得一道一道的,露出乳酪般的女儿肌肤。她固执地将耳坠晃了两晃,贴在自己脸上,小声道:“你再好好想想……这东西你丢得太久了……现在也许变了些模样……可依旧是你的……你现在认出来了吗……”

    欧阳氏腿脚一软,直通通地朝青砖上倒了下去。

    奉书连忙一把将母亲扶住。远处的赵显正在闭目默祷,注意到了这番动静,忍不住睁开眼回头看了看。

    奉书凑到欧阳氏耳边,轻声叫:“娘,娘……你先什么都别说,别叫我的名字。”

    用力扶着她,把她扶到菜园和围墙之间的僻静处,服侍她靠墙坐了下来,还没站稳,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抱住母亲双腿,呜咽着道:“娘……奉儿不孝……”

    只说了几个字,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扑到母亲怀里大哭。

    可欧阳氏却像僵了一般,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将女儿搂在怀里的意思。

    奉书盼着母亲搂住自己。可是母亲却没有动作,只有急促的呼吸声,表明她内心的激动。

    许久,欧阳氏才颤声开口,声音低得像呓语:“佛祖在上……信女日日乞求跟我死去的孩子见上一面……今日佛祖终于开恩……就算是做梦,我也欢喜……阿弥陀佛……”

    奉书呜呜的笑了起来,“娘,你没在做梦……我是真的……”一边抹掉眼泪,一边擦掉脸上灰土,拉住她的手,在自己脸蛋上轻轻摩挲,“你摸摸我,你抱抱我……”

    她看到母亲的眼中现出又是迷惘,又是惊讶的神色,心中酸楚之极:“娘一直以为我死了,这几年不知为我流了多少眼泪。”

    一阵喜,一阵悲,摸到母亲手上厚厚的结满了茧,又是说不出的难受委屈。过去,她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相府夫人,就连浇花也要让丫环代劳。而现在,她被一个粗鲁鄙薄的老婆子欺侮,用粪水浇菜地!

    忽然脚步声传了来。奉书连忙抹掉眼泪,回头道:“师父?”

    欧阳氏没料到左近还有第三个人,也吓了一跳,惊惧着声音道:“谁?谁在那里?”

    杜浒从阴影中走出来,离她两丈站定,道:“夫人别怕。那个监工老婆子已经让我打发去齐化门角市跑腿了,没半个时辰回不来。在下给你们把风,监视旁边的动静,断不会出事。”

    “你、你是谁?”

    杜浒走近了些,躬身一揖,“天台杜浒,见过夫人。”

    欧阳氏眼神变幻不定,好像在回忆许久以前的往事,最后现出怀疑的神色,道:“杜浒杜架阁?怎么会?他不是……”

    “杜浒三年前蒙令爱搭救,幸而未死,如今隐姓埋名,带令爱前来寻访夫人,以求母女团聚。”

    欧阳氏忽然冷冷道:“冒名顶替、口是心非之徒,妾身这几年见得多了。敢问阁下挟持小女至此,到底是何用意?”

    奉书大惊失色,叫道:“娘,他、他是真的杜架阁,我可以作证……我也不是被他挟持的,是他帮我找到你的……你别想太多……”

    杜浒也连忙道:“杜浒不敢有半点相瞒。若是夫人有疑虑,当年丞相督府军中的大小事宜,夫人可以随意询问,直到夫人相信为止。”

    欧阳氏仍是不为所动,冷笑道:“是真的又怎么样?如今物是人非,人心难测,这样的开场白,妾身又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妾身话说在前面,若是阁下今日为了拙夫之事而来,妾身如今在佛门之地劳动修行,虽未出家,但耳濡目染,心慕我佛,尘缘已断,从前的种种恩怨,早就忘了。拙夫是死是活,与妾身一无干系。就算是大汗亲自来问,妾身也是这一句话。”

    ‘

    奉书惊愕得睁大眼睛,泪珠滚滚而下,失声道:“娘……你说什么呢……”

    …………………

    找到娘了!欧阳夫人的下落,文中也有适当改动,比历史上好些QAQ

 第146章 0142

    ·晋‘江‘独家发表·

    杜浒眉头紧蹇,“夫人疑我降北?疑我是说客?夫人就算不信我,总得相信你自己的女儿罢?我们一路从惠州来到大都,就是为了将夫人救出北人之手。以天地之大,断可以择地藏身,五小姐便可以膝前尽孝,也免得一辈子骨肉分离之苦。杜浒念及丞相恩情,誓将倾力相助。若有半点他意,佛祖在上,教我天诛地灭便是。”

    这番话声音不大,却是掷地有声。他说一句,奉书点一点头,哀求道:“娘,杜架阁是好人,他在建康差点把爹爹救出来……你别怕,你相信我们,我们想办法把你带回江西老家,我知道你怕冷,在这里住不惯……”

    欧阳氏看着她,眼神中慢慢现出慈爱的神色,叹了口气,道:“娘在这里,日子过得挺好的,不辛苦,不需要回老家去。”

    “我不信!我知道你被他们逼着天天干活、受苦……”

    欧阳氏微微笑了笑,“亡国之人,难道还能奢求什么好日子吗?娘愿意吃苦。”

    奉书怔住了,隐隐约约地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在用这种生活,时刻提醒着自己的亡国之痛,祭奠那些连这种日子都过不上的人。

    欧阳氏不再多说,抬起头,对杜浒道:“不管阁下是何来意,阁下让妾身见到小女安康无恙,从此心中了却一份尘缘牵挂,妾身深感大德,阁下还是请便罢。”

    杜浒呆了片刻,道:“夫人以为我在试探你?”

    奉书听着母亲压抑着的、冷冰冰的语调,竟是哭也哭不出来了。在她的记忆中,母亲是世上心肠最柔软的女人。她的心里,满满地装的全是别人,丈夫是她的天,儿女们是她的地。

    而现在,她却说出了“尘缘牵挂”这样的字眼。

    “娘,你是不是生我气了……你是不是怪我没早点来找你……”她忽然心中一动,问:“你知不知道二姐还活着?你知不知道……”

    欧阳氏淡淡道:“文二小姐?我不认识她。”

    奉书大惊,道:“你怎么会……”突然明白了,小声道:“二姐来找过你?”

    欧阳氏默默不语,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方胜的小纸块,丢在地上。奉书连忙捡起来,打开一看,是柳亭端丽的字迹。

    奉书一看之下就明白了。柳亭说,她如今有幸蒙元廷二皇孙恩宠,生活无忧,只是时时思念母亲,希望把母亲接到身边,另置院落,时时探望侍奉,以尽孝道。末了又说,这是皇孙的恩典,料得旁人不敢阻拦,也不敢为难,叫母亲不必顾虑。

    写信的纸张是精致的厚版印花笺,但纸面上有几道明显的裂痕,当是撕掉以后,再用胶水细细粘好的。信件很新,落款的时间就在去年,可纸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有些是被水浸的,有些是用手指磨的。纸张边缘也是一片毛躁,不知让人在手中摩挲过多少时光。

    奉书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涩声问道:“你没应允她?你没回信?” 见母亲不答,又道:“既然娘不认识她,为什么又将这信好好的留着,一天看上三五十遍?”

    欧阳氏身子颤了一颤,胸口起伏,终究是没说话。

    “你以为我和二姐一样,也是要把你接到蒙古人的庇护之下,所以不答应,是不是?娘!奉儿发誓……”

    欧阳氏轻轻摇了摇头,制止了她,伸出一只手,轻轻给她理着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好久的气,才道:“你如今过得好不好?在北方住得还习惯?没有生过病?”

    奉书连连点头,“都好,都好。”

    “有没有受人欺侮?每日快不快活?”

    奉书想到自己在太子府受的那些苦,自然算不上每日快活。但她余光看到杜浒在一旁站立的身影,还是点了点头,道:“奉儿日子过得很好。杜架阁……待我如父,很照顾我。”

    欧阳氏轻轻一笑,“好,好,待你如父……你真正的父亲,还没忘了是谁吧……”

    奉书心里一凉,流泪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也天天在想爹爹,只是他……我见不到他……”

    欧阳氏缓缓道:“你也不必太伤心了。世间一切苦,皆有其业因,既有因果,业既随身,逃是逃不脱的。我历尽辛苦,方才得以在此地安身,日日听闻诵经钟罄之音,欢喜平和,不愿再卷入尘世俗务之中了。你回去吧。”

    奉书抱住母亲双腿,哭道:“我不,我不!”

    欧阳氏抬起头,对杜浒道:“小女年幼无知,性情顽劣,还望阁下看在与拙夫过去的情分上,莫要太为难她。妾身先谢过了。”

    杜浒默然许久,上前将奉书拉了起来,道:“走吧。”

    奉书用力挣扎,满眼泪汪汪的看着母亲,“娘……你不要我了吗……”

    欧阳氏眼中泪花莹然,轻声道:“痴儿!”从腕上褪下一串沉香念珠,放到她手里,说偈道:“静心守志,可至会道。譬如磨镜,垢去明存。断欲无求,当得宿命。”说毕,微闭双眼,神色平静。

    奉书泣不成声,只觉得脚下裂开了一个黑洞洞的口子,将自己的身躯直吸下去,一路跌进阿鼻地狱,再也不得出来。

    身子忽然一紧,杜浒的声音好像在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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