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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候那些爱情-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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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未来得及反应,“啪!”地一记木质钝响,一卷沉黄色的奏简已被秦王奋袖一掷,重重摔在了她面前的地筵上。那卷册上的三道苇编瞬时便断了一道,边沿处几片细薄的竹简眼见就要散了开来。
  怒意盛极的秦王剑眉骤皱,目光凌厉,刀锋般寒冽地迎面向她劈了过来。
  阿荼蓦地一惊,有些茫然地抬眼,神情错愕。
  瞬后,便见同父亲一般没有撑伞,以至被雨淋得几乎浑身湿透的扶苏紧随其后进了屋。
  十一岁的小少年进门后,直直地居中跪下,不发一语。身姿端正,脊背如竹一般梗硬笔挺。
  阿荼似乎明白了什么,心底轻声一叹。既而敛衽起身,平静地拾起了地上那一卷奏简,执在手中沿轴展开——果然,是扶苏的字。
  “……累年战事,国疲兵敝,儿窃以为,当今之务,宜休养生息……六国坐罪,然黎庶何辜,原应悯恤……”
  读罢,她长长叹了口气……即而,目光不由落向了正跪在地上的扶苏。
  小小的少年方才顶着父亲的雷霆之怒也夷然不惧,但此刻,面对母亲关切的目光,却难得有几分心虚地微微垂了眼。
  她转了目光,看向眼前另一边的秦王——尽管是一袭衣裳淋透,湿漉漉地裹贴在身上,却也无损他半分威仪。
  而立之年的秦王,已是藐视群伦,睥睨天下。
  他的虎狼之师刚刚灭了七雄之一的韩,一举震慑山东五国,西秦国势之盛,亘古未有!
  而秦王本人,早年一身锋芒迫人的凌厉气度倒是稳敛了几分,剑眉薄唇的一张冷峻容颜透出沉毅肃然来。咸阳宫中,几乎人人都习惯了国君数十年如一日的寡漠模样——几乎难以想象,他也会有这样怒发冲冠的时候。
  阿荼默默一叹,除了八年前那一晚,她再未见王上如此失态过。今日,竟是不顾君王威仪,盛怒之下携了扶苏来她这儿兴师问罪——看来,这回真是气得狠了。
  “秋日天凉,王上且先沐浴更衣如何?”她神色平静,语声温和而清润。
  赢政怒色未减,闻言下意识地更皱了眉,但眼角余光扫到了近旁居中而跪,身上的雨水已将膝下地筵泅湿了一片的孩子,终究还是微微颔了首。
  半个时辰后,父子二人先后盥洗沐浴,重新束发整冠,换了干净衣裳出来。方才剑拨弩张的情势,似乎也稍稍和缓了些许。
  扶苏仍是居中而跪,秦王便渊停岳峙般立在他眼前,面沉似水。
  “寡人一直以为,你将扶苏照料得十分周全。”他静了会儿,有些突兀地忽然开了口,却是朝静静跽坐一旁的阿荼道。
  案边席地而坐的女子闻言默然,安静地垂着螓首,不辩一语。
  “却不想,教出了这般妇人之仁!”他眸光一厉,几乎是逼视向眼前恭谨而跪的小少年。
  十一岁的孩子似乎眸光一颤,脊背却依然梗得笔直。
  秦王伸手自身边的漆几上,取过了那卷奏简,却并未展开,目光仍是定定落在扶苏身上,沉声道:“黎庶何辜,原应悯恤?”
  “听李斯讲,你的史学得不错,”顿了片时,赢政话锋忽地一转,道“那便将缪公十二年的掌故道来与寡人听听。”
  扶苏面上带了几分了然,却仍神色恭谨,清声应道:“缪公十二年,晋旱,请粟于秦。缪公谋于百里傒;傒曰:‘夷吾得罪于君;其百姓何罪?’卒与之粟,以船漕车转,自雍相望至绛。”
  晋国因旱借粟于秦,秦缪公不计与晋公夷吾之间的嫌隙,慷慨鼎助的事迹,堪称天下诸侯间以德报怨的楷范。
  秦王面色不变,续问“那,缪公十四年又如何?”
  “缪公十四年,秦饥,请粟于晋。晋公谋之群臣,定计因饥而伐之。遂兴兵攻秦,击缪公,缪公伤。”十一岁的孩子清声直陈,未有半分犹疑。
  短短两年之后,秦国饥荒,借粟于晋,在晋公眼中却成了趁势攻秦的绝佳契机,于是一举兴兵,重创秦国,甚至在此战中伤了国君缪公。
  “既读过史,竟还这般冥顽不灵?”秦王语声沉沉,眸光里几分怒意,直直逼视着眼前的孩子。
  “我大秦地处西垂,自古以来,便被中原诸国视作蛮夷之邦,轻贱鄙夷,摈斥在外。初时,因地寡弱小,受了诸侯各国多少欺凌?”
  “便如缪公当年之事,以德报怨,终竟如何?自己险些陨身,更不知多少大秦兵士、大秦黎民丧命于晋军铁骑之下!”
  他目光更厉地逼视向眼前直身而跪的小少年,几乎透了几分狠意:“黎庶何辜,原应悯恤?那,敢问这天下诸侯,谁曾悯我大秦百姓,谁来恤我大秦子民?”
  他眸光一片刀锋般寒厉,不只是盛极的怒意,更有恨。
  室中一时静极,仿佛亘古的岑寂,八荒六合不闻一丝声息。
  过了也只半刻,旷静的厅堂中,属于少年的润澈嗓音清晰地响起,字字掷地有声:“父王志在天下,终有一日,这天下将是我大秦之天下,天下百姓皆是我大秦之子民。”
  他神色沉静,抬眸与父亲对视,不避分毫:“父王如今若凌铄六国,异日即便收服天下,恐也难免为六国百姓所怨怼。厝火积薪,安无遗患?而若种祸于今,日后又何以固江山、安社稷,致万世之太平?”
  十一岁的孩子直陈利弊,字字针砭,眸光冷静而犀利。
  一旁的秦王面色似乎悄然缓了些,只倾耳听着。
  顿了顿,他续问:“那,依你之见,又该当如何?”
  “扶苏以为,宜徐徐而图之……”
  “啪!”极其突兀地,只单单听得这一句,秦王的脸色便蓦然一变,转眼间,那卷简册便被他奋袖一掷,狠狠砸到了少年脚边。
  十一岁的孩子诧异地抬眸看向父亲,神情错愕。
  秦王重重闭了闭眼,也不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有些费力地启了声,沉声道:“去外边跪着。”
  扶苏虽不明就里,但却未有一字置辩。恭谨地揽衣而起,先后向父母施了一礼,这才退步走向了正门的方向,在堂外檐宇下跪了下来。
  一直到扶苏步出了屋子,秦王才重新睁开了眼。
  “你,随寡人来。”他看了眼阿荼,不带多少表情地道。
  阿荼敛衽起身,随着他一路进了东侧的内室。
  待两人在室中站定,阿荼心下还有几分疑惑时,却听得眼前的秦王沉声开口,虽有些突兀却是字字清晰——
  “寡人此生,不会立后。”                    
作者有话要说:  

☆、秦始皇与郑女(十三)

  
  阿荼闻言,有些愕然地抬眸看向他——
  虽然咸阳宫后位虚悬多年,朝野上下、宫闱内外皆有过许多揣测,但,真正听到他这一句话,她心下仍是不免一阵惊诧。
  天下诸侯国君,多是即位之时便立了王后。但王上践祚时,年只十三岁,又逢吕相掌权……这事儿便一直被拖了下来。而自八年前那一场鱼龙变化之后,他真正执掌乾纲,却也从未提过立后之事。
  这人,究竟是多早的时候,便动了这个念头?
  阿荼略略垂了眸,缓缓平复着心头的惊意——婚姻嫁娶,于旁人而言,自是终身大事。但在当今秦王眼里……恐怕未必有多少意义罢。
  七雄鼎立多年,诸侯国间尚行联姻。早些年,秦国的王后们,多是出身他国王族的公主或贵族公卿家的女公子——但现今,纵观天下,还有哪一国的公主堪匹配如今的秦王?
  何况,妻者,齐也。睥睨天下、眼高四海的秦王,又哪里容得这世上任何一个女子与他比肩?
  这,从来就是一个唯我独尊的人呐……
  再者,秦王也并不需要一个女子常伴左右,宽慰解语——他幼年坎坷,命途多舛,是以疑心极重,终此一生怕都不会倾心信赖任何人,又哪里会向身边的妇人倾吐心事?
  所以,他说——此生不会立后。
  可;这般事关社稷的隐密之事;他又缘何同她开诚布公?
  阿荼心里微有些疑惑,是以,便又细细回想了下方才厅堂中他们父子二人情形,转瞬间心念一转,明白了他言下未臻之意——
  古来嗣裔传承,皆是立嫡立长。若他不立后,此生便不会有嫡子。而诸公子中——扶苏居长。
  她诧异地再次愣愣看向眼前的秦王——虽知他一向爱重扶苏,但,竟已下了决定么?
  不理会她的震惊错愕,秦王只停顿了片时,继而续声道:“最多十五年,寡人便能一扫六合,平定宇内。”
  正值鼎盛之年的秦王,语出惊人,神色却未稍改。
  这十五年之期,是依李斯尉缭的筹划——以奇兵突袭灭韩,用离间之计亡赵,趁地利之势伐燕,借内政之乱谋楚,引鸿沟之水淹魏,最后,挥师南进,取齐!
  如今,大秦文有李斯、尉缭、姚贾、顿弱、王绾、冯去疾,武有王翦、王贲、杨端和、内史腾、蒙恬、李信,更有一支纵横沙场,几乎无往而不利的貔貅之师!
  而山东诸国,已连年积弱,这是大秦几百年来最好的时机,亦是他最好的时机!
  扶苏说,宜须徐徐图之,否则将遗祸于后。身为大秦权势之巅的上位者,他心中明了,这没有错——这个孩子,冷静颖悟得甚至超出了他的期许,李斯同尉缭教得很好。
  只是——他如今已而立之年。父王体魄不弱,也只活了三十四岁……早在当初与群臣定计之时,他便曾自忖过,自己此生的寿数,会是多少?
  他没有时间缓缓筹谋,如此良机不能错失,哪怕一月、一天也等不得!
  大秦七百年的基业交到了他手中,并且已如日中天……他会建一番亘古烁今的功业,名继三霸,功盖五王,成为比先祖秦非子、秦穆公、秦孝公、秦昭襄王,比秦国历代所有国君都要功绩卓着、彪炳青史的君王!
  二十年隐忍,十多载谋划,若不能将这宇内河山一统于他手中,不能见昔日仇雠尽跪伏于他脚边,如何甘心?
  秦王目光深邃,神情果毅——他不能等,哪怕心中十二分清楚扶苏所言非虚。
  扶苏,这个孩子自出生起,便是作为储君来精心教养的。
  大约是自己幼年坎坷,初为人父,便下意识地想将所有曾经渴盼过的东西,都补偿到这个孩子身上——而扶苏也的确如自己所乐见的那般,尊贵的秦王长子身份,温静柔和而敏慧的母亲,名动诸侯、才识卓荦的二位师傅,还有蒙恬这般出身将门、意气磊落的良友挚交。
  十一年来,他一天天看着从那个小小的襁褓婴孩长到懵懂稚童,渐渐成了如今初露峥嵘的英挺少年,秉性举止、心智谋略、射御勇力,几乎样样远超同侪、拔萃于群伦!
  这是他的长子,他一手教养起来的继承人,亦是他毕生的骄傲!
  而那厢,阿荼听了秦王的话,默然了片时,然后平静地抬眸,与他对视:“王上言下之意,是想妾劝一劝扶苏?”
  “嗯,”他闻言回了神,略颔首,极满意她这份儿剔透“六国之事,寡人心意已决,让他不必再奏。”
  扶苏这个孩子,样样无可挑剔——唯心性仁善了些,待再长上几岁,当放到军中去历练一番。
  异日,待他收服天下,终要交予扶苏手中……赢氏的社稷江山,会代代传承,万世不息。
  阿荼默了一瞬,神色依旧平和:“王上以为,妾劝得了?”
  闻言,赢政略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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