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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缭乱-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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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但因看在老佛爷的面子上,才容奴才留在慈宁宫。”
  太皇太后背靠着南窗下的锁子靠垫,转头瞧瞧米嬷嬷,“能吓着皇帝的人不多,紫禁城里她可算独一份儿。”转头对嘤鸣道,“你才来,不知道皇帝的脾气,他虽是我的孙子,但更是天下之主。皇帝厌弃一个人,随意处置了便是,哪里要看谁的面子。”
  这么说来,大概就只剩一个可能了,皇帝暂时不愿意公开敌对以前的元老重臣。若说纳公爷骑墙,好歹他还没有完全靠向薛尚章一方。倘或这回再整治死了她,那纳公爷的不满会变得空前大,朝中敌对分明,于社稷也没有益处。所以身为一国之君还是得忍,就像当初忍耐深知一样,硬争争地熬上几年光景。
  无论如何,嘤鸣不愿意思量太多,在这深宫之中心思重了,容易见阎王。她曾经开解过深知,如今轮到自己了,她不需要任何人敲缸沿,自己就可以把自己规劝得很好。
  她一直乐呵呵的,茶醉风波后得到了两天修养的时光。她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让福晋把松格给她捎来。松格相较鹿格更稳当,她知道荆棘丛生的环境里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有了太皇太后的特许,塞个人进宫不费什么周章。松格进来的时候她高兴坏了,就像海心里漂浮了三天三夜,终于抓到一根凑手的浮木。家里来的松格,可以带来一些她想知道的消息,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太皇太后就寝后,各处上夜的人井然值守,嘤鸣是不需要值夜的,便可带着松格回头所去了。
  主仆两个挑着一盏小小的羊角灯,走在宽阔的甬道上,松格搀着她,感慨道:“不成想,奴才还有再见主子的一天。主子能把奴才传进来,奴才脸上光鲜。咱们这号人是为伺候主子而生的,主子不在,咱们就跟没头苍蝇似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撞。”
  嘤鸣笑了笑,“我走后,家里都好吧?”
  松格说都好,“就是侧福晋想您,一天往您院子里跑上好几回,来一回哭一回。”
  嘤鸣心里牵痛,却也只能微笑,“哭什么的,我在宫里很好,既不风餐也不露宿,不比在家差。”顿了顿又迟迟问,“还有呢?”
  松格不说话,悄悄把手绢揉成团,塞进她手心里。嘤鸣细细揣摩,不用看,也能感受到掌心两端尖尖的棱角。她忽然就忍不住了,在黑暗的夜里湿了眼眶。
  


第18章 谷雨
  宫里处处都有眼睛和耳朵,私房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掉眼泪也不能让第三个人看见。
  她低低一声啜泣,松格把手里的羊角灯放得更矮了些。昏黄的烛光,照亮脚下窄窄的一片,松格说:“夜里有点儿寒,明儿还是得带上一件斗篷,回来的时候好披上。”
  前面就要经过徽音左门了,那是除慈宁门外第二要紧的一道门禁。站班的太监垂着手,门神一样左右侍立着,嘤鸣吸口气,敛尽了眼里的泪雾,又换上松泛的神气儿,在太监们呵腰的动作里,提袍迈过了门槛。
  再往前,穿过一条相对狭长的夹道,就是太皇太后配给她的头所殿。那地方算是个不小的四合院,有后罩房,有倒座,也有东西厢房。
  嘤鸣住的自然是正房,一应起居都有人专门伺候。松格来前,有鹊印和她作伴,今晚上鹊印要在慈宁宫值夜,没有外人,说起家里的事儿来,也可以不那么忌讳。
  屋里掌了灯,两个小宫女上前蹲安,软乎着嗓子说:“老佛爷吩咐尚衣局给姑娘预备的衣裳都送来了,奴才给姑娘收在螺钿柜里,开开柜门就看见了。夜里洗漱的热水也叫人抬来了,就搁在檐下木桶里,过会子自有人来收拾。姑娘今儿也该乏了,早些安置吧,有什么吩咐高声儿唤奴才们,奴才们就在前头倒座里,给姑娘上夜。”
  嘤鸣点了点头,把她们打发走了,北房这一片就彻底安静下来。她让松格坐下,这会儿才松开手,一层层揭开手绢。十样锦的帕子里包着那枚橄榄核舟,橄榄核上过桐油,在灯下发出温润如琥珀的光泽。
  她沉默了下才问松格:“侧福晋没替我把东西还给三爷么?”
  松格说还了,“原本那天三爷是来商议大定的,真真儿前后脚的工夫……福晋再三说对不住,打发人把上年收下的定礼都退回了海家。侧福晋亲手把这个核舟送到海三爷手上,说姑娘耽误三爷了,请三爷重觅佳偶。三爷站在那里,那模样……”说到后来叹了口气,有些不忍说下去了。
  嘤鸣在那小小的船篷上摩挲了下,喃喃说:“他怎么不收回去呢……”
  松格道:“三爷的意思是给了姑娘,就是姑娘的,纵然姑娘不能回来了,他送出去的东西也绝不收回。侧福晋感念三爷对姑娘的一片情意,就把它留下了。本不该带给姑娘的,侧福晋又说姑娘喜欢这个,就当留下玩儿的,不叫人看见也没什么。”
  嘤鸣不言语,隔了很久,脸上露出了难为的笑,“真不该带进来的,有缘无分,留着念想也是徒增烦恼。”
  松格瞧着她,灯下的脸蒙上一层淡淡的金黄,眉眼间有柔软哀致的神色,像院儿里高案上供着的鱼篮观音。
  她家姑娘从来都活得很明白,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她比谁都有分寸。只是这海家的哥儿,大约也让她有些放不下,捏着核舟的手松了捏,捏了又松,最后讪讪一笑道:“其实我到这会儿心里还存着奢望,每回去见老佛爷,都盼她能松口,说让我回家。或是皇上实在容不得我,把我撵出宫也行……”她极慢地摇头,“可惜……我出不去了,就算死也得死在宫里。”
  松格一惊,心里有些打突。她主子向来心宽,不会因遇见什么坎坷,轻易就想到生死。难道这宫里有什么咒术,进来前好好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给逼死逼疯么?她下劲儿拽住了她,“主子,您可不能胡思乱想。”
  松格要是只猫,这会儿毛应该都炸起来了。嘤鸣也是凑嘴一说,见她这样反而笑了。
  “你别怕,我是好死不如赖活着,没那么大的气性。其实宫里的世界也不小,一样有人情世故和柴米油盐,只不过拿高墙围着,等闲看不见城外的风光。”她一头说着,一头崴身躺下来,那枚核舟就放在胸口上,带着微微一点笑意说,“紫禁城是城中城,小一号儿的四九城。那些宫女太监行动比市井里更有规矩,谈吐也更雅一些,要论,是个人上人呆的地界儿。我心里头憋闷着,不是因为地方不大,是因为老觉得身不由己,觉得惶恐,不知道该怎么着才好。”
  松格说是,“可您想想,您在家不也得仔细着么。福晋跟前伺候,也要留神说话,您得替侧福晋挣脸。”
  她绵长嗯了声,“是这话,我在家里给我奶奶挣脸,进了宫给齐家挣脸。人活着,不就图一张脸么。”
  松格点头不迭。她刚进来,对一切还好奇着,便挨过去压声问:“主子,您见着皇上了么?”
  嘤鸣说见着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赏您好脸了么?我怕他不待见您。”
  嘤鸣听了一笑,横竖她也不指着皇帝待见她,因此有没有好脸,她都不往心里去。
  可她还是一口咬定:“皇上最和气不过了,你不招惹他,他也不招惹你。只要你好好守规矩,他压根儿不拿眼睛瞧你。”
  松格不明白了,“听您这么说,皇上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好啊。”嘤鸣说,“不过这宫里没谁管皇上好不好,他是最大的主子,像菩萨似的,你见过有人问菩萨好不好吗?”
  松格摇头。
  “那就是了,往后别犯傻,只记着主子好,没旁的了。”
  她说完,外头磕托一声响,像水瓢落地的声音。嘤鸣朝松格瞧了一眼,松格的嘴唇哆嗦了下,也不敢起身去看,只拔高嗓门问:“外头是谁?”
  值夜宫女应了声:“是奴才。灶台上问姑娘还要不要添热水,奴才来瞧瞧,听姑娘的意思。”
  隔墙有耳,本以为回到屋子里,四下无人能轻省些,可惜还是得防着。但不知道那宫女来了多长时候,她们的话又听见了多少。松格惶惶然如临大敌,嘤鸣倒还从容,起身开门,仔细瞧了那宫女两眼,“多谢你费心,热水我还没动呢。往后我们俩用一抬就够了,鹊印姑姑的另外预备。”
  小宫女恭恭敬敬道是,蹲了个安,退回前边儿倒座里去了。
  松格还在忧心那个核舟,怕这些都叫人听去,回头禀报太皇太后或皇上,那事儿就了不得了。
  嘤鸣站在镜子前解葡萄扣,她端了水盆出去打水,进来还在琢磨,担心会不会出岔子。瞧瞧镜子里的姑娘,眉舒目展,并不显得有什么畏惧,“那些根底,宫里主子们比我还明白呢,用不着操心。”
  她是许了人家的,是他们硬把她拽进宫里来,要不这会儿她的婚事该定日子了。若说私相授受,问起来也有应对,她进宫从未有人放话要册封,既不属于宫妃,也不领宫女的差事。宫里东西不许往外运倒有定规,至于往里头带,核舟和那些范葫芦、蝈蝈笼一样,都是玩意儿,对社稷没有损害,自然也不能追究罪责。
  松格听了这才放心,伺候她擦洗,又用了药,早早儿的就睡下了。
  太皇太后垂爱,命内造处给嘤鸣做了新衣裳,都是春天该用的颜色,既不过于素净,也不过于俗丽。她早上起来换上,虽是加急赶制出来的,尺寸却都掐得正好。松霜绿的袍子,罩上新芽色云头背心,往那里一站,很有春日岑蔚的面貌。
  今天天色不好,下雨了。五更的时候听见沙沙的雨声打在窗户纸上,开门一瞧,雨点子泼泼洒洒,把砖台都淋湿了。
  松格找了伞来,两个人挽着胳膊上慈宁宫去,才暖和的天儿,遇上下雨就又寒浸浸的了。正殿的地基总要比开阔处高一些,这样便于水流倾泻。嘤鸣从宫门上进去,不留神踩着一汪水,新鞋的鞋底子隐隐湿了半边。
  时候差不多了,太皇太后该起身了。上回茶醉除了得到两日静心休养的恩旨,太皇太后还有特谕,说来得晚些吧,不必赶早。嘤鸣便领了命,在头所用过了吃的,再上慈宁宫来。
  这会子估摸太皇太后在进早膳,她上了偏殿,预备先整理仪容,恰遇上蛾子从明间退出来,见了她压声儿说:“万岁爷来了,正陪老佛爷进膳呢。跟前伺候的都叫退了,想是万岁爷有话和老佛爷商议。”
  嘤鸣听了顿住脚,站在廊庑下朝望了眼。风夹裹着细密的雨丝,在大红的抱柱映衬下,显出条理清晰的走势来。
  雨天昏暗,暖阁里燃着灯,皇帝进了一个豆腐皮包子就搁下了筷子。太皇太后上了年纪,牙口却很好,她吃鬼子姜,抿着嘴嚼,也能听见惊天动地的声响。
  老太太不拘小节,一向是这样。皇帝在那片声浪里平和地叙述前朝的政务,从盐道、茶道、瓷器,到水利、船务、军防。当然这些都是细枝末节,要紧的还是关于薛尚章御前呵斥那丹朱的事儿。
  “那丹朱是孙儿身边的人,养心殿及军机处上谕,大多是他奉命传达。薛尚章因区区小事便对他恶语相向,恐怕矛头并非指向他,而是对朕有诸多不满。”皇帝微微前倾着身子,两手压在膝头上。他越是震怒,语气越是平静,略顿了一下道,“如今议政王大臣会议和六部实权,还有部分在薛尚章手上。天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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