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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红杏纸上春-第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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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春听得莫名其妙,一脸茫然:“啊?”
  彭掌柜先是恭敬地收下她的新稿,接着又吩咐了账房先生额外取了好几个银锭来。
  要知道,顾春一本稿的润笔费原本不足二两银,人家乍然捧出几个银锭递过来,她都不敢以为是给她的。
  见她疑惑,彭掌柜笑逐颜开地讲了始末。
  原来,青莲书坊的东家为拓宽财源,一个多月前试着养了几个小戏班子,将书坊名下的话本子随意挑了几本排成戏,在京城及中原各州的富贵人家跑堂会。
  “这不也快两个月了嘛,前些日子东家着人一盘点,嘿!你猜怎么着?”彭掌柜激动地一拍大腿,两眼放光地望着她,“被人点得最多的,竟是《将魂传》排成的那折戏!”
  《将魂传》是顾春交给青莲书坊的第二本稿,去年刊印成册后销往中原,销量……平平。
  彭掌柜忍住没说,青莲书坊当初挑这个本子排戏时本是个意外,是东家拿起来翻了几页后随手搁回去时,不小心错放在要拿去改戏折子的那一堆书中的,等发现这个差错时,戏都已经排好了。
  于是将错就错,勉强也将这折戏列在单子上供人点选。
  谁也没料到,最后竟是这折戏赚了个盆满钵满。
  “如今演《将魂传》的反串武旦厉连胜与原著笔者‘公子发财’,这两个大名一联袂,那可就是咱们东家的金字招牌!”
  公子发财……正是顾春在话本子上的署名。
  “这意思是,我从此就,扶摇直上不扑街啦?”
  见彭掌柜猛点头,顾春先是喜不自胜,继而悔不当初,懊恼地捂住额头:“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起个威风些的名儿啊!哎呀,彭掌柜,我下一本立刻改名还来得及吗?!”
  她一直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写话本子用的名儿,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当初起这名儿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
  “不能改,可不能改啊,”彭掌柜连连摇头,直摇得那山羊胡子都飞舞起来了,“如今众人都认准了‘公子发财’的本子配厉老板的戏,这是响当当的金招牌,咱们可不能自断财路的。”
  顾春乐懵了片刻,又听彭掌柜道,“过些日子我们东家会亲自带厉老板到屏城来,东家说了,届时还请你务必赏光亲临,面谈之后的合作。”
  心思恍惚地与彭掌柜又寒暄一会儿后,顾春将那几只银锭收好,乐颠颠儿地一路小跑回了济世堂,见谁都傻笑,问什么都不答只笑。
  惊得济世堂众人以为她又胡乱抓药给自己吃了,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要替她把脉。
  顾春一把挥开众人,春风满面地站到了椅子上,气焰嚣张地叉腰大笑:“是时候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小人得志、挥金如土、奢靡无度了!小师姐,告诉厨房今晚不用做饭啦!打烊后所有人跟我上‘醉仙楼’,我请大家喝酒,撒开了吃喝!”
  扑街笔者一朝翻身,扬眉吐气,当夜顺理成章地聚众喝了个烂醉如泥,夜宿济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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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有些人在醉酒后反倒睡不安稳; 比如顾春。
  素来一沾枕头就到天亮的顾春辗转醒来时; 发现房中的长烛仅燃了一半; 夜色才过中宵。
  顾春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坐起身来低头一瞧,身侧的花芫正趴在榻上; 圆圆脸贴着交叠的双臂,圆圆眼中仍残留了几分醺然醉意,正茫茫地盯着自己傻笑。
  此时顾春醉意已去大半; 但那种忽然“一朝翻身、小人得志”的巨大喜悦在她的胸臆之间汹涌澎湃; 激动得她暂时无法再度入眠。
  见花芫也睡不着; 顾春便揉着自己的额穴; 笑着同她闲聊起来:“你这么趴着不好吧,胸会被压平的。”
  甜滋滋的嗓音里有醉酒后的微嘶,像一把砂砾中混进了白糖,听得人心头痒痒; 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花芫一动不动,懒懒笑眯了圆圆眼; 理直气壮地闷笑咕囔道:“不怕,原本就是平的。”
  顾春弯了唇角浅浅一哂; 察觉嗓子有些干涩,便下榻去倒了水喝。
  手执杯盏立在窗下的小几前,小口小口饮尽半盏清水后,顾春才回头向花芫笑笑:“你要喝点水吗?”
  花芫点点头,翻身坐起来靠着床头; 目光略有些发直地盯着顾春,看她自摇曳烛光中端了杯盏缓步回到榻前。
  顾春好笑地打着呵欠,将那盏清水递到她手上,却听她怔怔道:“春儿,你说,若是我们忽然全都死了,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这世上会不会有人知道,曾有一支屯军繁衍数代,悄无声息地守着团山防线;他们前无先锋,后无援手;胜无功业,死无尊荣。
  历经数百年,未移其志。
  顾春愣了愣,不知如何作答,只能笑笑:“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就全都死了?小小年纪,哪儿来这么沉重的心事?”
  “我都吃十六岁的饭了,哪里小?”花芫咕噜噜饮了那盏清水,将杯盏递还给她,又有精神抬杠了。
  “我总会忘记你的年纪,”顾春将杯盏放回窗下的小几上,回身又上了榻,与她并肩靠坐在床头,侧过脸笑望她,“你这长得吧,看着就显小。”
  与同龄人相比,花芫看上去就是比人小上两圈,不知情的人总疑心她常年被克扣口粮呢。
  花芫将头靠在顾春的肩上,笑着抱了她的腰:“诶哟您真委婉!我不是长得小,分明就是长得矮啊,哈哈哈!”她的兄弟姐妹都不矮,就她总不长个儿,天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春揽住她的肩头,两人哈哈笑作一团。
  缓了缓神之后,花芫靠在顾春怀里蹭了蹭,感慨轻笑:“真羡慕你啊。”
  顾春疑惑,垂脸与她对视。
  “自你到本寨那年,咱们这拨孩子里可有不少人羡慕到眼红的,”花芫像个孩子似的搂了她的脖子,吃吃笑道,“我也是羡慕的。”
  “羡慕我什么啊?”顾春愈发不解,笑着揉揉她的脑袋,“再说,我到本寨那年你才几岁?瞎起什么哄。”
  “没呢,没起哄,是真羡慕,”花芫仰着圆圆脸,认真地看着她,“羡慕你有得选。”
  团山的孩子没得选,打出生起就注定要进入屯军名册,担起屯军的责任。
  这很骄傲,却也很残酷。
  他们中的有些人,偶尔也会向往外头的天高地阔。
  偶尔也会想,像风云岁月里跃马山河的那些先辈们一样,明正堂皇去建功立业,去名动天下;在万众瞩目中被见证、被铭记,千古流芳,名垂青史。
  “当年我四姐,便是抱着这样的雄心抛家舍业,自脱屯军军籍而去,只是她,最终走错了路。”花芫低落感慨,抿唇笑笑。
  顾春错愕:“你也想吗?”
  “我本只想悬壶济世,成为一代杏林名家。”花芫闷声苦笑。
  可她也没得选。
  无论她喜欢不喜欢,都不得不担起这责任。学着如何打理偌大的济世堂,还有屯军方面的事务……
  “像你这样多好,你并不在屯军名册中,所以你活得比我们都自在,什么都不必管。不愿行医便不行医,要写话本子就写,谁也说不着你什么……”花芫扁了扁嘴,转而又笑了,“当然,你还是不要行医得好。”
  顾春没好气地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关切道:“瞧你忽然心事重重的模样,是出什么事了吗?”
  花芫长叹一声,哀嚎着将脸埋进她的胸前:“春儿,好难啊!打理济世堂真的好难啊!我能做好一个大夫,却掌不好济世堂的舵啊!”
  自叶盛淮被叶逊召回本寨协助整军之事后,花芫已实质上接手了济世堂。可一则她年纪小,自不如叶盛淮那样玲珑通透;二则她虽于岐黄之道上天分极高,却并不擅长其它事务。
  若以领兵类比,花芫其实是将才而非帅才,让她统领全局是有些勉强的。
  可较她更小些的孩子们一时半会儿还起不来,眼下比她更不堪大任;是故叶逊虽明知勉强,也不得不用她来顶上。
  顾春同情地拍拍她的后脑勺,无言以对。
  好在花芫也不必她安慰,倏地坐直身,与她肩抵肩并坐,自己就将自己安慰好了:“熬过这一段就好。几百年‘军不军、民不民’的日子,总算是要熬到头了。对了,整军之后,团山就该‘军民分治’了吧?”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顾春诧异地瞟了她一眼,被问得莫名其妙。
  她连屯军眼下是个什么情况都说不清楚,哪会知道将来的事?
  不过花芫这一问,倒让她想起上回在茶王庙前,叶行络同卫钊的那番话。原来,竟有很多人在期望着李崇琰接管团山,推动“军民分治”吗?
  “哦,”花芫好奇地挤了挤眼,挑眉笑得贼贼的,“你真那么守规矩,私下里也不同殿下谈屯军的事?诶,不是,那你们往日待在一块儿时,都说些什么呢?”
  顾春噎住半晌,探出半个身子去将床头烛火吹了,缓缓躺下。
  “一时也想不起了,都是些鸡零狗碎的闲事,遇上什么说什么吧。”
  花芫也跟着躺回去,在她耳畔轻声笑喃:“真好。”
  黑暗中,顾春唇角缓缓扬起,绽出一朵带甜的笑靥来,花儿似地盛放。
  静默良久后,花芫又问:“春儿,你是喜欢他什么呢?”
  喜欢他什么呢?
  顾春想了想,笑了,“我不知我喜欢他什么,也不知他喜欢我什么。”
  可是,那很重要吗?
  她向来活得简单却热烈,在情之一字上大约也没有例外。顺从自己的心意就好。
  “春儿,你不怕吗?”花芫喃喃道。
  “怕什么?”
  “你就不怕,将来殿下封王之后,或许……会同你分开吗?”
  顾春想也不想地含笑答道:“纵是这世间最最情深不渝的两人,最终,也是要分开死的。”
  之前她或许曾有顾虑迟疑,可这些日子她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在正好的年纪,遇到正好的人,心中怦然一动……
  那就去爱呀。
  年少的情意本该如此热烈直白:飞扬的笑脸,缠绵的拥抱,炽热的亲吻。
  顺心而为,理所当然。
  就像春风里合该有缱绻的情话,就像冬夜里自当有旖旎的相拥——
  管它是天长地久还是朝生暮死,谁怕谁啊。
  ****
  七月十七,白露。
  这日是第一批进山练兵的人返寨休整之期。
  鸦青色的天幕下,山峦暗影幢幢。
  寅时刚过,摸黑行至山道口的顾春停下脚步,抿唇笑着捋了捋裙摆褶皱,举目遥望。
  在黑暗中视物不清的顾春远远瞧见道口处有模糊的人影,几乎立时就辨出了那是谁。
  她喜爱的人呢,有意气飞扬的剑眉,有璨若星辰的眸子,有颀长且硕的身形,有澄澈热烈的心。
  世间只此一人,无端端入了她的眼,就赖在了她的心上。
  所以,便是闭着眼,她也不会错认。
  此时已是初秋,寅时的山口风声呼呼,带着夜露未晰的凛冽,沁得人指尖微凉。
  顾春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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