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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我为王-第1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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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半年多,赵广德有些不习惯父亲的宠溺,他尴尬地掩盖住了那天被赵无恤护着滚下戎车时砸出的淤青,让开了位置,指着身后说道:“父亲,这便是无恤堂兄,堂兄,这便是我父,温县大夫。”

赵罗朝儿子身后看去,只见一位少年君子挂剑而立,他头戴素幘素冠,身穿墨服,正扶着拉漆黑棺椁的马车,面色哀伤而冰冷,眼神里透着几分威仪。

赵无恤挥袖行礼:“小子见过叔父。”

对于或许会成为未来家主的赵无恤,赵罗也不敢怠慢,连忙还礼。

随后困惑地问道:“侄儿,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

三日前,一行人在羊肠道遇袭,乐祁死难。

在哀伤过后,因为不知道山中还有无刺客同伙,所以赵无恤立刻催促众人出发,在天黑前赶到了原县。

作为铁杆盟友,韩氏的原县大夫对待赵无恤等人,也像对待主君一样恭敬和周到。这场刺杀发生在韩氏领地上,所以他也不敢怠慢,第二天雪停后,立刻发兵大索周边道路,查探过往行人。

但连夜降下的大雪已经掩盖了一些踪迹,搜山者没有任何收获,只有一位在山里的猎户透露说,在羊肠道附近,见过一位灰衣长剑的少年朝山北走去。

乐灵子于次日醒来,她擦干了眼泪,强咬着牙为乐祁清洗尸身,又盛放在棺椁里,随后便闷闷不乐地守在旁边,不吃也不喝。

无恤知道她心中难过,抚着她娇小的肩膀尽量劝慰,同时发信使回新绛,向晋侯和赵鞅通报此事。

他招来对诸侯关系比较熟悉的子贡商议,得出的结论是,在乐祁死后,赵无恤的使命就算是失败了。

子贡认为,少了乐祁做中介,无论是赵乐联姻,还是晋宋同盟,都少了一层重要的保证。齐国人,还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刺杀主谋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在原县陪着灵子,为乐祁守灵的那一夜,赵无恤也在寒冷的雪夜里反思自己,反思原本大好的局面为何会出现逆转。

“从始至终,赵氏都太被动了,父亲一直试图破局,他结好乐氏,却中了范鞅的圈套,在去年冬至日输了一局;之后因为我的出现,赵氏强势进入陶市、粟市,将新绛周边卿大夫家里的粟米席卷大半,打下了一个良好的经济基础,算是赢回了一局。”

“但父亲昏厥七日里,赵氏还是被动防御,虽然最后侥幸获胜,得到了许多补偿,乐祁也得到释放。本以为赢得了胜利,但敌人太过狡猾,新的阴谋在前一次失败时就开始编织,虽然一路都小心防备,但我还是一头撞了进去,害了乐伯……”

无恤的思维越来越清晰,内心却越来越冰冷:“究其原因,那就是我们的行动总是慢了半拍,总是陷入被动。我把注意力放在实力的提升上,这的确是万变不离其宗的正道,但却忽略了主动给对方制造麻烦的奇道。”

“以正合,以奇胜,所以这一次,我们不能在原县等待敌人出手……必须主动还击,范氏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你敢破坏规矩,我也可以将棋盘一脚踢开!”

一念至此,他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恍然大悟,明白了春秋季世“礼乐崩坏”的真正含义。

于是,第二天清晨,赵无恤召集全体属吏、军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吾等继续前往宋国,誓必要完成使命,决不能就此放弃!”

若是就这么结束,他的第一个职守,第一个任务就会到此结束,蒙上失败的阴影,甚至有被诸卿陷害的可能。所以,继续作为行人前往宋国,也好过就这么灰溜溜地回新绛去,而且,也会打乱敌人的后续计划。

赵无恤虽然怀疑范氏参与了此事,但苦于没有证据,事发地点是韩氏领地,刺客也是个齐国虎贲。于是,他在给晋侯的简牍里做了这样的报告:

“乐伯遇刺,是齐人所为,但晋国之内必有内应!或在六卿之中,或是范、中行二卿!下臣未能保护乐伯安全,百死莫辞,本应回国向君上请罪,求父亲将我戮于家庙,但为了晋宋和解,下臣只能继续送乐伯棺椁归国,并向宋公解释此事。”

给赵鞅的简牍里,他则直言范、中行二卿绝对参与了此事,因为如此一来,本来对赵氏极其有利的局面就彻底逆转过来。哪怕这会损害晋国的利益,引发与宋国的外交纠纷,但以范鞅、中行寅的性情,根本不会在乎。

无恤请赵鞅搜寻证据,同时加强防范,并在晋侯面前,全力支持他继续处理此事。

看着骑从携带信件远去后,赵无恤没有留在原县枯等新绛的回信。第二日清晨,一行人告辞原县大夫,顺着渐渐平坦的大道向东走了大半天,就到达了温县。

……

温县赵氏府邸内,在听赵无恤讲述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后,赵罗肥硕的脸上大汗淋漓。

刺杀,是赵罗极其恐惧的事情。

他生来胆小而怕事,甚至在王子朝之乱中,面对鱼腩一般的周室叛军,竟有过弃军而逃的经历。所以赵罗觉得无恤不应该贸然行事,得等待新绛的命令才行。

“贤侄你目前需要做的,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虽然此次使命失败,会被君上削掉职守,但回下宫待上几年,自然能再次出仕……所以,还是在此好好休整等待为妙。”

赵无恤决心已定:“叔父,若是我就此罢手,范、中行二卿,必然会以此为借口抨击我。到时候不仅我会受罚,赵氏威望也将受损,与宋国、与乐氏的交好也会告吹,有百害而无一利,事已至此,不如搏一搏!”

何况,新绛目前是范鞅做主,晋侯也受他左右,无恤预感,他接到的命令,绝不会是对赵氏有利的!

但,哪怕在旁的赵广德也帮忙说话,赵罗依然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当然,以他的胆气,也不敢强行留下无恤,只是采取不合作不支持的态度,坚决不同意派兵护送无恤东行。

“既然如此,那就请侄儿自便罢。”话不投机,胖大夫一甩袖子,拉着赵广德就要转身离去。

赵无恤却对赵广德点了点头,让他离开了厅堂,只剩下无恤和赵罗两人。

“侄儿将吾子支使开,是想做什么?”赵罗见赵无恤盯着他看,有些不自在。

“温大夫这是想要叛离赵氏大宗么!”赵无恤先是不答,走近赵罗后突然大声质问,吓得他肩膀一震,差点坐翻在地。

“侄儿这是何意?话可不能乱说。”他素来胆小,连忙后退了几步。

赵无恤双目圆瞪,踏步上前道:“赵氏同休同戚,如今小子路途遇阻,使命能否完成犹未可知,叔父却想置身事外?若是不发兵助我,他日我父追究下来,小子只能如实相告,叔父莫不是忘了半年多前,邯郸午跪在温县跪地求饶时的模样!叔父也想和十年前弃军而归时一样,再承受一次宗主的怒火么?”

十年前王子朝之乱,赵温还是温地继承人,与叛军遭遇后胆怯而退,被赵鞅痛斥一顿,差点取消了他的继承资格。那时候深深印刻在心里的恐惧犹存,此刻面对爆发的赵无恤,他仿佛看到赵鞅瞪着虎目站在他面前,顿时吓得浑身战栗,两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我发兵,发兵还不成么?但温县和其他小宗不同,调遣百人以上必须知会宗主,所以,所以只能给侄儿一卒……”

赵温哭丧着脸,心里实则还在讨价还价。不过话说回来,他的温县算是赵氏最老实的小宗,被赵鞅虎威压制。如今赵罗觉得,哪怕赵鞅不在了,自己也会被眼前的少年吃得死死的。

于是,当赵无恤微笑着从厅堂里出来时,便温和地对赵广德说,在他的“恳求”下,赵罗已经“同意”派人随行。

当然,一百人是绝对不够的,但只凭吓唬,看来是要不到更多了,赵无恤便拉着赵广德,在他耳畔说了如此这般。

第244章 幕后主使

此外,乐氏司士陈定国,倒是很愿意引导赵无恤前往宋国,事已至此,尽快护送乐祁尸身归国安葬,才是乐氏家臣希望的结果。

“既然君子是乐氏之婿,也相当于吾等半个主君了,下臣愿意跟随君子!”

于是,无恤将部分伤员留在温县,一行人修补车舆,补充牛马后,便带着赵罗补充的百名徒卒,继续上路东行。至此,他们已经彻底离开了太行余脉,前方是黄河、济水冲积而成的大平原,路况良好,但赵无恤却让众人缓缓而行。

邢敖有些不解,问道:“大夫,此地平坦,可以走快一些的。”

赵无恤却眯着眼睛答道:“勿急,还要等一个人。”

邢敖挠了挠头,依然十分不解,然而离开温县才不过十里,四散警戒的轻骑却来禀报,说是身后数里外,追来了一支队伍。

无恤让全军三百余人停步,他们在军吏们的吆喝下,调转方向,严阵以待。

赵无恤默默旁观,只见陈定国指挥娴熟,乐氏族兵的军吏,都是由华向之乱里有过死战经历的老卒组成。他们驭使淳朴忠诚的乐氏国人,身着轻甲,手持二尺剑,战斗力应该和成乡众卒相差无几,只要稍加磨合,便可堪一用。

半刻之后,远处的道路果然烟尘滚滚,但目测来人并不多,仅有百人。他们轻装小跑,举着长长的戈矛。

打头的戎车上,竖着赵氏大旗,上面站着的人,竟是赵广德,他还罕见地披上了甲衣。

赵无恤露出了这几日来难得一见的笑容,知道他嘱咐赵广德的那件事办成了,便让邢敖驱车上前。

温县郊外,层云低沉,深冬萧瑟的原野上,两辆戎车相错,各自停了下来。

“我就知道,堂弟一定会赶上来的!”

赵广德脸色涨红,今天做出这种叛逆至极的举动,让他微微有些兴奋,他昂着头回应道:“堂兄在成乡曾对我说过,如今之人,莫如兄弟!弟怎能让堂兄独自上路?弟,还有这一百温县徒卒,愿意追随堂兄左右!”

赵无恤的手,则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兄弟!”

在目睹了乐祁之死后,赵无恤变沉默了许多,无数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了这一句,他只能将这份情谊记在心中。

原来,却是赵广德仗着赵罗的宠溺,偷了虎符,打着射猎的幌子,私自拉了一百名徒卒出城。这会温县里的赵罗正暴跳如雷,却对这个宝贝儿子无可奈何。

“此小子,对大宗庶子竟是死心塌地,也罢也罢,随他去吧!”

在厅堂里踱步几圈后,他又朝前来禀报的邑司马问道:“君子带走了一百人?”

邑司马脸色微苦:“正是,整整一百徒卒。”

赵罗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愚!一百人哪够?我可只有这一个独子,万一出了差错,如何是好!速速再派戎车十辆,前去追赶随行!”

……

新绛,范氏之宫。

当赵无恤的信使才回到东山皋落时,那个目睹了风雪行刺的灰衣少年却已经连夜赶路,站到了范鞅跟前。

作为执政,晋国大半的军政事项是由范鞅掌控和处理的,此刻依然在提笔勾画着来自晋国各地的简牍。他伏于案上,头也不抬地问道:“你可亲眼看见,乐祁真的死了?”

少年拱手道:“当日在羊肠道,小子远远瞧见乐祁被古冶子的短矛贯体,的确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但赵无恤没有停留或返回,而是继续向东去了原县。”

范鞅的笔顿时停了下来,抬起头冷笑道:“行刺一事,成与不成都看天意,此子运气倒是不错。看样子,他还不甘心,想继续作为小行人出使宋国,但我哪能让他的心思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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