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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升天录-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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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瑢沉稳嗯了一声,方才道:“药师琉璃光如来发十二大愿,要救人世苦厄。”

    那蓝衣侍女甚是聪慧,见自家主人示意,便去取了经书奉上,谢瑢翻了几页,递给陆升。

    陆升便照他指点,一一翻看。

    经书名为《药师琉璃光七佛本愿功德经》。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若有众生,造诸恶业,生在无间黑闇之处大地狱中受诸苦恼;由彼前身闻我名字,我于尔时身出光明照受苦者,由是力故彼见光时,所有业障悉皆消灭,解脱众苦,生人天中,随意受乐,乃至菩提。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清彻;光明广大遍满诸方,焰网庄严过于日月,铁围中间幽冥之处互得相见,或于此界闇夜游行斯等众生,见我光明悉蒙开晓,随作众事。

    陆升叹道:“圣贤大愿,终归是济世救民的伟业,但小弟愚钝,不知那十里坡的半山佛影,究竟有什么深意?”这便称兄道弟了起来。

    谢瑢却也不恼,单手支颐,手肘撑在扶手上,笑道:“你固然愚钝,却胜在勤学好问,尚不至无可救药。本公子就额外开恩,再为你解惑一次。”

    陆升心道这公子哥虽然看似拒人千里,难以亲近,又兼言辞毒辣,不留情面,然而骨子里却仍是个好人,只需投其所好即可。

    他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那贵公子果然龙颜大悦,又命那蓝衣侍女取来一册书,教授起学生来。

    西域曾有一个小国,名唤天印,国王笃信佛法,耗举国之力修了一座寺庙,名为广施寺,取的乃是“乐善好施,广无止境”之意。天印富庶,这广施寺便成了万里疆域之内最大的佛寺,僧徒多时,过万之数。另藏有九百万卷经书,乃是彼时佛法的中心。

    然而百年前,一支自更西处而来的铁骑击破天印国门,杀了国王夺了王权,又遣大军将广施寺团团包围,将众僧锁在寺中,只开一道门,每次自门中拖出一名僧人,便有军士负责质问:“你可愿弃邪归正,入我玄奥门?”

    僧人若是不从,即刻杀之。

    如此周而复始十余日,广施寺数千僧人尽遭屠戮,却无一人服从。

    寺前寺后尸骨成山,流血漂橹,仿佛人间地狱一般。

    至此天印既灭,广施又毁,佛法分崩成了无数流派,其中一支名为净业宗,侍奉药师琉璃光如来,其最初的宗主,便是天印国王的遗孤因陀伽王子。

    净业宗以侍奉如来、行十二大愿、净化三千世界之名,潜心修习各类杀人术,最初不过是抱着有朝一日助王子复国的目标。

    然而光阴荏苒,那四处烧杀抢掠的玄奥门也因内部不和、作恶多端而覆灭,消失得无影无踪,因陀伽王子早已故去,天印国、广施寺本就是西域秘辛,如今皆已蒙尘,鲜为人知。

    唯独这净业宗留存至今,竟又流入中原,成了行事极为隐秘的一支邪宗,为佛门正统所不容。

    陆升听闻到此节,便觉头大如斗,不觉捧头呻|吟道:“莫非这几桩杀人案,还同那劳什子的净业宗有干系不成?”

    蓝衣女侍为二人换了茶盏,又奉上四色茶点,谢瑢便捻起一块晶莹如琥珀的糕点,徐徐吃了下去,方才道:“净业宗倒也有些旁门左道,惯能糊弄世人,那佛像泰半出自其手笔。然而杀来杀去,尽是些升斗小民,却叫人看不透玄机。”

    陆升听得眉头微皱,却隐忍了下去,一面打量那书册的记载。书中却记叙,净业宗自打入了中原,因其信条与中原佛门相左,故而只得隐秘行事。数十年来,时常被权贵收买,用作争权夺利、铲除异己的毒刃。

    这净业宗借机做大,又得了荣华富贵,竟有些乐不思蜀,不愿回归西域。

    非但如此,连信条也随之更改,若是供奉不足,却是不肯随意夺人性命的。这本是坐地起价的手段,若以后世人眼光评判,亦可称之为精品战略。

    所以杀了这许多升斗小民,对净业宗却是半点好处也没有,徒然引得官府注意,吃力不讨好,并非净业宗惯常的手段。

    陆升心道:原来如此,险些错怪了谢公子,惭愧惭愧。

    一面又下意识如法炮制,取了块色如琥珀的糕点,放入口中。

    那糕点切得方方正正,十分小巧,正合一口一个,甫入口中,淡淡甜味一散,便即刻涌出强烈的辛辣姜味,陆升顿时憋得满面通红,在别人府上做客,却又不敢冒昧将那物吐出来,只得强忍着将那弹性爽滑的糕点生生硬吞下去,慌忙喝了口热茶,这才缓过气来。

    花厅里随侍的三名侍女各自掩袖,却半点声音未曾发出来,那蓝衣侍女方才盈盈笑道:“这是姜汁琥珀糕,乃是滤了毫无杂质的姜汁,兑入琼脂熬煮,再加入椴树蜜、槐花蜜制成,功曹大人昨日也受了凉,需当多吃几块,去去寒气。”

    陆升昨日才被迫灌了两大碗,今日不想又被换了个法子再灌,不觉苦笑道:“多谢……”

    谢瑢道:“堂堂男子汉,却还挑食。若霞,去换几盘茶点。”

    陆升低头不语,那蓝衣侍女却笑着福一福身,不过片刻便带着两个小丫头回来,为陆升撤换了茶点,又特意叮咛道:“这一屉是酒酿做的蒸馒头,也有驱寒功效,功曹大人请趁热品尝。这一碟是千层酥,这一碟是奶黄花生,这一碟是桃花酒渍的白桃干……俱都不含姜的,也不含葱、蒜、茱萸。”

    陆升只得笑道:“多谢若霞姑娘……我也不曾挑剔到那种程度。”

    若霞却只笑眯眯福一福,便收了旧的四碟茶点退下了。

    陆升暗自烦恼了片刻,见谢瑢神色不变,遂丢开杂念,又问道:“谢公子莫非怀疑那僧人耀叶同净业宗有关,方才追踪那僧人而去,继而起了冲突?”他又略微迟疑,问道:“破庙中行凶者,莫非就是……”

    谢瑢放下茶盏,悠然道:“数起断头案,行凶者乃是同一人。”

    陆升微惊,却不露声色,笑问道:“公子何出此言?”

    谢瑢却不答,只道:“手法娴熟,乃是专精此道者。”

    陆升不语,他这些判定同仵作卞庆报告的如出一辙,若非他信任卞庆数十年忠诚,只怕要怀疑这消息莫非外泄了。

    谢瑢忽然伸出修长手指抚了抚下颚,扬眉笑道:“我想通了,原来如此……先斩罪人,后杀苦主,皆是为度人脱离苦难,所谓杀生为度生之意。”

    陆升皱眉道:“邪说妄语,天下间哪有以夺人性命为正法的佛祖。”

    谢瑢笑道:“你倒有空同我坐而清谈,那苦主却等不得了。”

    陆升一怔:“苦主?”

    他猛然跳起来,骇然道:“还有柳氏遗孀!你如何知晓?!”

    谢瑢笑得愈发雍容,支着下颌道:“当真要问?”

    那青年军士只得慌慌张张抱拳告辞,走至花厅门口,又旋身冲回来,将先前自动交出来的一干物事扫入怀中,再匆匆忙忙离了谢府。

    陆升心内焦急如焚,恨不能飞往城外余家庄,却是无暇再去寻助手。

    原来那柳氏遗孀虽然心怀必死之意撞在香案下,却并未当场毙命,昏迷之时,不知何人替她止血包扎,将她送到了余家庄附近。她娘家就在余家庄,故而眼下留在家中养伤,未曾露面。京城中人却是以讹传讹,然而此事本应只有羽林卫同柳氏遗孀的家人知晓。

    ……尚有一人知晓,陆升心中微沉,那营救柳氏遗孀余翠莲,将其送往余家庄之人,亦是诛杀恶霸、又尽灭杜氏五口的行凶者。

    那行凶者究竟是耀叶还是谢瑢?

    若是耀叶行凶,谢瑢又是如何知晓?

    亦或是这二人联手,之后却起了争执?

    谢瑢不知陆升此时心中纠葛如麻,反倒心情颇佳地站起身来,回了厢房。若霞率领其余侍女,侍奉他更换外出服饰,将长发束得整齐,用一根通体莹白如凝脂的白玉簪固定住。

    若霞又抱着白狐皮大氅,立在马车旁问道:“公子,那僧人太过妖邪,公子千万小心。”

    谢瑢笑道:“他所恃无非手中的刑天碎刃,我取了即回。他若要杀人,我却是不管的。”

    又叮嘱道:“务必将信送到兴善寺。”

    若霞与众人齐齐应喏,随从小厮已上前来,服侍谢瑢上了马车,得得往城外去了。

    若霞立在门口,眺望马车渐渐转过街口,没了踪影,她方才嘱咐身旁的书童道:“若松,莫要耽误,骑那匹青骓,快些替公子送信去,务必要亲手交给惠叶大师。”

    若松应了一声,笑道:“若霞姐姐放心。”这才急忙去了。

    在她身后,若蝶那小丫头自一块太湖石后探出头来,嘟着嘴道:“公子口口声声不管,这却又是写信、又是出门,分明比自己的事更上心,到底是为了那什么妖物宝器,还是为了旁人……”

    若霞叹道:“公子罚你做十二双鞋、十二对底袜、十二件直缀,你却还不知道收敛,仔细再祸从口出,罚你这辈子都出不了绣楼。”

    若蝶顿时苦着一张小脸,垂头丧气回绣楼去了。

第六章 佛杀生(六)() 
余家庄距离建邺城七十余里路,快马加鞭,也要将近一个时辰方才抵达。陆升走官道,到了余家庄时,日落西山,天色已然昏暗,冬日里天黑得早,约莫是酉时过了。光退暗生,阴阳交替,正是方士所谓逢魔之刻,妖邪尽出,最为猖獗。

    那村庄以种桑养蚕为生,此时深冬,桑树俱都凋尽树叶,桑陌尽是挂霜的枯草,堆着稻草垛的田中倒伏着两具尸首,模模糊糊,只隐约看得出是两名农夫。

    凄清琴曲回荡在渐渐黑沉的田地上空,又是熟悉的安魂琴曲。

    田埂狭窄,田地绵软,马匹行走不便,他只得下马步行,行了片刻,就见到那僧人坐在溪水边一块石头上,仍是将长琴横置于膝上,抹拢扫抚,指法宛若佛手拈花,在凄冷黑暗中仿佛生了光一般。

    陆升手握剑柄,立在他身后,沉声道:“耀叶,你到余家庄,所为何来?”

    那僧人仍是轻抚琴弦,在峥峥琮琮的琴音中悠然笑道:“功曹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陆升忆起他同谢瑢在十里坡一场恶斗时,身手卓绝,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道:“耀叶,莫要再多造杀孽,随我回……”

    铮——

    琴音未落,剑鸣已如龙吟,耀叶突然站起身来,自那古琴中拔出四尺长剑,身形顿时如鬼魅,朝着陆升连刺数剑。

    陆升早有准备,拔剑相迎,耀叶的速度却远远超过他预料,令他应接不暇,叮叮叮几声令人牙酸的刺耳震响中,便接了耀叶五剑,第六剑却无论如何挡不住了,那僧人露出笑容,长剑一挺,顿时扎穿陆升左肩。

    耀叶随即足下发力,双手抓牢剑柄,倾尽全身之力往前冲刺,那奇长剑刃发出似锦裂帛一般的声响,轻易在陆升肩头皮肉中切割滑动,陆升面色惨白,强忍痛楚接连后退,耀叶仍是步步紧逼,直至陆升后背撞在一株粗壮的桑树上,剑尖扎进树干近半尺方才止住了冲势。

    直到此刻,抛出去的桐木琴方才落下来,被耀叶稳稳接住,小心装回琴袋之中,放在溪边的草丛中。

    陆升却被他钉在了树上,鲜血汩汩涌出来,渗透半边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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