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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河惊涛-第1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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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痛楚中醒来的时候,他已平卧于榻上,黎照临与刘思仁皆在身旁。望一眼枕边血溅斑驳,黯然,却浮笑。笑自己终是从鬼门关回到人间,然而昔日两位医师的一切努力怕也是付诸东流了。这内伤,怕再无痊愈之日。

    “好险!”刘思仁轻拭着额角的冷汗,长吁一声,“幸有照临及时止弦,施以针石,稳住你体内逆行之气,才不至酿下大祸。”

    “让二位受惊了。”楚涛默默敛起枕边帕巾,拭去嘴角残血,一贯地平和着,虚弱的淡笑似一抹不灭的微光。

    刘思仁静告:“瘀血虽已清出,仍需静养时日,不可轻动弦音。”

    照临却铁着脸愤然道:“我已说过此曲不可再奏。你若要寻死,我径直给你点儿断肠草,倒也干净利落,免得大家空忙一场。”

    楚涛却更笑起来:“寻死还不容易?库房里刀枪剑戟哪件不夺人性命?最不济那挂在墙上的龙冥剑,手起刀落地痛快。何劳照临兄?”

    “你!”黎照临斯文全失,跳脚跺地道,“若非一心求死,何必摆弄此等不祥之曲?曲中之力,足以将你如今残躯撕碎!我真不该与你们这些不怕死的武林人打交道!”

    “照临兄莫怪,楚某无意贬损。”楚涛已支起身子,从容地接过刘思仁递来的杯盏,轻酌慢饮。“人世走一遭不容易,岂有自毁之理?只是,如今可还有他途?白衣圣使遗祸无穷,我若坐视,他日的黑石崖只怕血流漂杵。此伤,照临兄不必耿耿于怀,我自知时不我与,天命而已。”杯空言尽,杯落回响。仿佛他所饮的不是茶,是酒。

    刘思仁与黎照临相对无言。照临心中更憋屈,师门所学,到用时方恨少。简直羞为医圣传人。却又能怎么办?只眼睁睁看着楚涛形销骨立地撑一天算一天。

    须臾,楚涛已整理了衣衫,起身下榻。二人惊慌欲扶,他却已缓步到了书桌前,悠然地坐下,笑出了长河会盟时的风采:“莫要告知他人,徒然心忧,徒增动荡。”

    “老汪会妥为代理。”刘思仁答,“雪海倒是没多问,一心把玩她的双剑。史夫人问起,只说你不在,她便不多言了。”

    楚涛点头道:“近日游侠处传来些消息,南岸不知何时多了许多练武的经商的生面孔。怕是背后有事。此事我已着人暗查,如有消息让汪叔先行照应,我若好些,仍是要亲自过问的。君和一处,若无消息,街上各种传言不必理会。”

    二人点头相应。

    “那么,连谢兄也不告知么?”照临似乎心有不甘地想探询些什么。

    楚涛却故意装起了糊涂:“告诉他什么?让他知道街上有多少人在骂他?”

    “可他去的是秦家!”照临不解。自己的左膀右臂突然出走去了对岸,楚涛竟还能笑得出来?

    “秦啸欠他一命。他也欠秦啸一命。这结,迟早要解开。秦啸惜才,多少年了一直想召他回去,应不至害他。这回是我赶他去北岸的,秦啸向我要人,我不可驳了他的面子。你们不必再有猜疑。”楚涛明白他的担心,却只是一笑置之,似不愿再言那些不可控不可为之事。

    照临知道,单为借人之事,他们不至于吵得差点打起来。然而楚涛既不再提,大家也不便多问其中纠葛。只想着兴许有一天,谢君和又会突然回来,就像他的消失那样,带着酒气,还有满嘴对楚涛的揶揄。

    二人见劝不动他,只好留他静养。刘思仁在书桌旁留了几卷书便推门而出,却与照临同时大惊失色:“夫人!”

    史薇兰静静站在阶下,端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苦茶。没有人告诉她,他在此处。

    望着张口结舌的二人,薇兰笑得若无其事:“我不扰他,云逸这小淘气,不许我走开半步的。”她把茶碟递给刘医师,“我也不会乱说话,你们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吧。我只是不太放心,过来看看。告诉他,云逸等他回来,一起放纸鸢。”

    她悄悄地离开,正如悄无声息地来。

    没人问她究竟知道多少事,也没人问她是喜是忧。楚涛隔着窗隙只望见她发髻上清淡的乌木簪,还有渐远的背影。

    “兰……吾妻……”

三九七 歧路行远(三)() 
望江台的檐角,谢君和仰卧云天,翘着二郎腿,捧着酒葫芦独饮。

    酒是库房里顺手牵羊的,挑的当然是极品。料他秦大少一个慷慨人,也不至与他计较这几斤几两酒钱——哪像楚涛那么小气?可是北酒虽烈性,却远及不上天香醉的醇厚。不知为何,少年时喝惯的滋味,隔了十几年光景,如今却反而喝不惯了。人这东西,有时念旧得可怕,有时却是最为绝情。

    陌生的醉意里,早已卸了一走了之的潇洒劲头,望着脚下隆隆翻滚而过的长河,最放心不下,依旧是对岸萧索云霭里的黑石崖。楚涛这家伙……君和闭目而思,往记忆深处搜寻,立刻,那风轻云淡的笑就闯了进来。

    “如何?”

    那一日,楚府的书房里,笔落无声。

    谢君和的狂怒与叫嚣一头撞上了对面的坚硬如铁,遂头破血流。

    “齐家!”

    “凝香阁的酒喝干了?怎么惦起了齐家?”

    “都火烧眉毛了你还装什么糊涂?”

    “齐家依旧是齐家,与我何干?”楚涛依旧把风度藏在行云流水的衣褶里,一挥手就能抖出一片云彩似的。

    “与你何干?”君和提高了音量。“长河会盟这才几日,就被你扔去喂狗了?沈雁飞与你无关?齐家能与你无关?把齐天乔留在南岸,趁着北岸空虚,又指使沈雁飞杀程云鹤,让他在北岸畅行无阻,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几日外面都这么疯传着这消息?”

    楚涛不动声色待他嚷嚷完,冷笑一声勾起嘴角:“你个痞子才该扔去喂狗。挨骂的是我,你何必坐不住?”

    “你都知道?知道你还任着北岸骂?该不会真与你有关吧?”谢君和暴跳如雷,就差夺了他手里的笔抽出剑和他过招。

    楚涛不得不搁笔,凝视他半日,才低声道:“谢君和,我只问你一句,十多年的交情,以你的了解,楚涛做得出这样的事?”

    “你不是。”君和果断地摇头,“所以我想听真话!”多日来,从北岸传回的一切消息都把矛头指向楚涛,谢君和无法再沉默。他不信,楚涛会与程云鹤之事毫无牵扯。但他相信楚涛一定有自己的理由,却不知怎样撬开楚涛半分不肯松动的铁嘴钢牙。

    楚涛自然也知道他怎么想,他们注视着彼此,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样清明见底。“还想问沈雁飞?”

    “对。”

    “我已回答过。”楚涛仍然沉默。只是脸上笑意已荡然无存。

    “没有!”

    “我说过你不必问!”

    “这算哪门子回答?”

    楚涛直直地注视着他。

    “不说拆伙!”谢君和终于把最严重的两个字撂上了台面。就像上一次他被困在柴房时,楚涛把这两个字抛给他,任他选时一样。

    楚涛突然双目如炬,狠狠盯着对面的黑脸。那么多年,君和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简直要把人心剖开的锐利目光。谁也没有轻易再说一个字,仿佛空气中只要再有一点动静就会轰然炸毁一切似的。

    嗖地,凛凛寒光一现。楚涛把袖底的逐羽短剑掷在二人之间的桌面上。刀柄所嵌的宝石折射着莹莹的蓝光。

    “什么意思?”君和心中咯噔一响。这短剑,是曾经他冒着生死之险从江韶云处为楚涛夺回的。楚涛把它拿出来作甚?

    楚涛终于开了口,冷冰冰地,一字一顿地砸在谢君和面前:“不信我,则用此剑取我人头,信我,立刻就滚!”仿佛在宣誓:他亦是有血性的。

    谢君和凝视着逐羽短剑幽暗的寒光,又抬眼望着楚涛背手长立的孤影,只觉心底泛着寒凉。“背盟者死,你自己说的。”

    “是,交你裁度。”楚涛毫不犹疑,仿佛立于悬崖的边沿。

    怎么就到了这一步?谢君和空瞪着眼,觉察到自己失算了。恨恨然地,猛一拳挥向楚涛的脸。但是楚涛已一胳膊撂开了他的拳头,眉间怒意刹那积聚成山。

    屋外喧嚣陡起,汪鸿拼命撞破了门,众人鱼贯而入,皆是听了异响前来拉架的,见着逐羽短剑出鞘,二人拳脚相向,一个个惊骇得魂飞魄散方寸大乱。这俩若是动起真格,哪个都能掀了半边天,谁能拉得住?

    然而楚涛已先平静下来,收了架势,令道:“无事,都出去!”淡淡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的纷乱。但是众人谁也不敢先出去,就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堵在屋门口。楚涛重复道:“我与这家伙之间的事,他人不必插手。”

    “啥叫这家伙?”君和的态度虽软下来,心底的寒凉却一波波扩散。这是逐羽短剑,代表掌门的杀伐决断之令,即便见血,也无需担责。而掌门之令,既不会轻易抛出,也不会轻易收回。而楚涛根本不是个易冲动的人。他知道今日楚涛已是与他杠上了。

    “不嫌难看?”楚涛白了他一眼。

    “有你在北岸的名声难看?”

    “那你想怎样?嫌这短剑不好使?院子里打一架?拳头还是剑?再摆个擂台让整个逐羽剑派看看?没事儿,我奉陪!”

    谢君和呆立了半晌,心知楚涛是不会多一句废话的。按理他不必怀疑楚涛另有图谋,可当北岸的一切联系起了沈雁飞,当晴霓突然远走,当雪海也笼于迷雾,当江湖旧事渐浮于水面,他突然发现,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一个不可解的漩涡,或随波逐流而沉入深渊,或拼命抗争而粉身碎骨。而他既不愿见楚涛深陷其中,亦不愿见其粉身碎骨。只是,在沈雁飞的事儿上,楚涛沉默得让人心焦。他艰难地环顾,周围人无一人不尴尬。他又何尝找得到台阶下?

    “我很失望,君和。”楚涛的长叹浓重得化不开。“你今日既不肯动手,他日莫要后悔!——汪叔,让他滚!”

    “呃……”汪鸿一迟疑,只见楚涛已坚定地指着门口。不待他醒悟,数人连拖带拽地把那痞子从书房里扛出来。书房的门被风吹出砰然巨响,摇摇欲坠。

    “谢爷,少主在气头上,有话慢说。”

    各方劝慰之声却挡不住累积的怨怒:“好心做了驴肝肺!不就是滚么?老子还怕没处去?这破剑派,老子不待了!”

    谢君和猛地掏出怀里的紫玉令,一横心掷回石阶。紫玉与青石板突兀地相撞,刹时崩裂成了两半。紫色的光晕黯然如锈,雄鹰的图腾带着折翼之殇。怒响之下,他没敢回头细看,也没管楚涛作何感想。满院的絮絮叨叨纷纷扰扰再留不住他的脚步。

    如今,倒只有望江台的云天听他说话了。他对着蓝天苦笑,说了多少回离开,都不曾想过,有一日会这么轻易地离开楚家。他嫌这天蓝得太过干净,连片鸟羽都寻不见。这屋檐上也太过安宁,比不得黑石崖的芳草丛里至少还有几声虫鸣。如今倒是想醉多久就醉多久,可他宁愿有飞鸽遥远地飘来,即便无事,捎一句不着调的骂声也好。

    楚涛此时究竟如何?紫玉令碎了,这家伙还能在人前装斯文么?他的内伤又如何了?虽有黎照临在,可谁能拦住他胡来?楚雪海如何了?会不会又在花园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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