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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素光同-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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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他的妻子,知道他所做的事有多重要,自然也知他的境遇有多危险。



三四年了,也有一千多个日夜了。



她时时刻刻惧怕着某些事,惧怕一切不祥的征兆,每一次他要征战要远行,都唯恐是最后一次离别……她不许家中仆佣有任何的口无遮拦,不许言语稍有触犯忌讳。



她怕,怕得不能入眠,怕得风声鹤唳。



她不怕,明知他要去一次比一次更危险的地方,也放手让他去,从不阻拦。



不畏生死,只怕别离。



死亡没什么了不起,不管他去到哪里,他和她总要在一起的。



念卿低头抚上女儿的脸,想起母亲撒手去后,留她在世间,过往种种挣扎,往事历历历回现。



不,她的霖霖绝不会如此辛苦。



******



三日后,最坏的消息和最好的消息一起到来。



辗转从北平证实,霍仲亨的座车在去往车站途中发生爆炸,现场找到的焦尸两具,都不是霍仲亨本人,他的随行警卫也随即在爆炸后失踪。



前往日本途中的薛晋铭也许提早得到顾青衣的消息,中途离奇失踪,等候在码头逮捕他的情报处人员空手而归。



这是最好的消息。



最坏的消息却从南方传来——发出密电便失去音讯的顾青衣,乔装潜住南洋,登船之时被发现行迹,遭到逮捕,旋即宣布了她的叛国罪,当晚就在狱中执行了秘密枪决。



这是许铮亲自带来的消息。



历经了太多的死亡,眼看着一个个人从身边离开,似乎死亡,已成为司空见惯。



“她什么时候去的?”夫人站在落地长窗后面,背影孤峭,语声空茫。



“枪决是在凌晨。”许铮摘了军帽在手中,黯然低头。



夫人一言不发,推门走出庭院,来到白茶花下,朝南方屈膝跪倒,缓缓俯拜下去。



顾青衣,至今不知她真正的名字。



只知她总穿一身奇装异服,描着梅子色口红,笑容孤傲。~非~凡~



只知她弹得一手好钢琴,却偏爱拉一手吓死人的胡琴。



后来仲亨说,顾青衣死去的未婚夫最爱听胡琴。



她曾笑着问她,“假如是我先识得他呢?”



失去未婚夫之后,霍仲亨是她在黑暗中唯一可望见的光明。



这光明却没有照向她,而是照向另一个女人。



于是她转过身,索牲化作黑暗中的“燕子”,投向遥远南方那一线理想中的光明。



可是黎明前最暗的深夜,黑暗终于吞噬了这只燕子。



待到天亮之时,阳光照亮天际,空中流云会不会记得,曾有一只燕子从这里飞过,剪尾裁开阴云,留下属于她的浅浅痕迹。



第四四记 上



震惊举国的噩耗一日之间传遍南北西东,大总统病逝金陵,全城缟素,万民同悲。



第一时间在南方宣誓就职的临时代总统已赶赴金陵,亲自主持公祭,南方军政府降半旗致哀。



北方内阁总理洪歧凡通电哀悼,即刻派代表前往金陵,并在报上发表了洋洋万言的悼文。



灵枢移厝之日,数万民众涌上街头送丧,悲声震天。非~凡~



与此同时,一纸噩耗也从南方军政府传到茗谷。



——霍仲亨护送先总统灵柩前住金陵途中遭到叛国分子袭击,不幸罹难,叛国分子已遭到逮捕判决,将军遗体不日送返。南方政府将追认功勋,特颁一等护国威烈勋章,追授景勋大元帅衔,为国家最高荣誊。



南方政府将在霍夫人接受勋章之后,按仅次于先总统的礼仪,为霍帅举行国葬。



大半个中国都沉浸在哀恸之中,南方街头巷尾尽是一片素白。



阴云携雨,一大早就起了风。



南方的夏天来得早,去得也快,一场雨落透,天气便凉爽几分,连场阴雨带去暑热,不觉秋凉已至。昨夜风雨打落的一地残红,零落在泥泞中。



蕙殊放轻脚步走到书房门口,看见许铮垂手肃立的背影,越过他宽阔肩头,看见书桌后面那张属于将军的椅子里,端端坐着素衣挽髻的夫人。



黑色座椅很宽大,她的身影很单薄。



然而她挺直端严的身姿,庄重的面容,却让人感觉不到她和这个位置之间应有的空洞。



风从她身后敞开的长窗吹进来,凉意袭人,隐隐送来许铮激越语声,“……若再打不到将军,我们将会一步步受制于人!拖到国丧之后,议院通过决议,临时总统正式就任,那时说什么也迟了!”



夫人蹙眉不语,只听着许铮又道,“南方特使今日下午就将抵达,此时来者不善,我们无需再对他客气,要动手不如尽快!”



“豁出去打一仗是最最简单的事,玉石俱焚也不过如此。”夫人语声疲惫,略微沙哑,却仍透着直抵人心的力量,“你认为,这便是将军希望看到的结果?”



许铮咬牙,一时间不能回答。



和谈危局,脆如一张薄纸。



自裁军废督之后,人心思定,军队也不愿日复一日打下去,和谈统一已是人心大势所向。



如今先总统撒手西去,南北陷入僵局,谁先动手挑起战端,谁就是千夫所指的家国罪人。



然而一想到将军一生磊落,却这样不明不白被宵小之辈暗算,悲怆愤恨难以自持,许铮断然道,“那又如何,这个罪人就由我来做,总不能眼看着虎狼逼到家门口了,坐视他们步步进逼,窃走将军的心血,将和谈成果据为己有!”



“他的毕生心血……难道只为让人铭记他的汗马功劳?”夫人语声略扬,“由你兴起战火,将和局打破,留一个千疮百孔烂摊子,这比起那帮人毁坏和谈,偷梁换柱,就更好么?”



迎上她雪亮目光,许铮僵然语塞。非。凡。。



将军付出一生心血,无非为了南北一统,中华强盛。如今先总统尸骨未寒,和谈成果悬于一线,一旦同南方军政府翻脸,战火重燃,那才是令他全部心血与希望毁于一旦……古来名将,盖世英豪,多少人闯过疆场腥风血雨,却最终倒在龌龊肮脏的政坛之下。许铮心中大恨,激愤之下脱口道,“既不能打,又不能说出真相,握着手里堂堂十万杆枪,却要受这份窝囊气!这是凭什么?”



从不曾听过许铮用这样强硬语气同夫人说话,蕙殊尴尬停住脚步,转身欲回避。却听夫人忽而笑了,笑声怆然,“凭会么,凭这十万杆枪不只左右你我几人命运,更将牵动这整个儿的时局,这大半个国家!”



许铮震动,如冰水兜头浇下,将被怒火烧昏的理智浇醒。



“若非如此,这么些年,将军如履薄冰,苦心经营,又是为了什么。”夫人笑着,眉稍眼底却有淡淡苦涩,“若只为自己快意恩仇,他何需将这副枷锁扛在肩头。”



蕙殊动容,忍不住深深呼出一口气。



“小七。”夫人敏锐地发现她在门外,淡淡抬眉,是唤了这久违的一声“小七”。



蕙殊有些怔忡,自四少和贝儿走后,再没人这样唤她,许铮向来是唤她名字的。



看着夫人对她露出微笑,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柔和神情,蕙殊却心头一酸,硬生生将眼泪忍住。



接连得知将军遇险、公子亡故、少夫人出走的惊天变故,莫说蕙殊无法接受,便是许铮这样铁打的汉子也失去了理智。如今将军生死未卜,这让视他如君如父的许铮怒发如狂,恨不得立刻打上北平,打进金陵,为将军复仇。



“夫人。”蕙殊低了头,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眼睛的红肿,“您吩咐的事情我已办好了,今夜就可以启程,待霖霖小姐到了香港,一切有蒙先生照应。您请放心,等这边的事情安稳了,我会亲自将霖霖护送回来……”



她语声哽住,一时说不下去。夫人在这个时候嘱托她护送霖霖去香港,虽在他们面前仍有一如既往的坚定,想来心中已早做好玉碎的准备。



念卿望着她,微露笑容。



眼前的祁蕙殊转眼已出落得从容冷静,不再是北平初见时娇滴滴如从花房温室中长出的蓓蕾。她随着四少经受危险波折,从云端到尘土,走过她那一条并不崎岖却宛转的路,现在来到许铮的身边,和他站在一起,直到如此危难孤立的时候,依然站在这里。



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晋铭从来不会看错人,从来不会。



她眼里感激之色,令蕙殊反而不安,踌躇了片刻,鼓起勇气开口,“夫人,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等将军平安归来,一定能再团聚!”夫人摇头笑笑,没有回答,只侧首望向窗外,目光幽微——从侧旁望去,她憔悴眼底已有一丝浅浅细纹,这个绮年绝色的女子,竟也被岁月蚀上痕迹,令人望之生怜也生敬。



许铮也劝她,“是的,夫人,您留下来太冒风险,如今将军生死未卜……”



她骤然回眸,打断他的话,“什么生死未卜,他好端端活着,只不过是,不过是还在回家的路上!”



这一句话,这一回眸,将她冷静得近乎冷酷的伪装全盘击破。



谁都期望这万幸的结果,可是一天天过去,派出寻找的人毫无头绪,将军与随行的侍从竟然一夜之间消失,半点踪迹也找不到。



许铮再也不忍多说什么,紧紧抿唇,低头不言。



蕙殊忍住眼里酸涩,强笑着岔开她的话,“夫人不是说还有一人要同我们一起走么?只怕要早些准备着,免得晚上动身仓促。”



夫人眼里略黯,淡淡道,“是念乔。”



蕙殊怔住,虽不曾亲见,也听闻过茗谷后面住着的那名疯女。



许铮与她目光相触,各自神色复杂。



夫人默然片刻,缓缓道,“她这后半辈子,也没别的指望,但求平安终老。”



三人一时都无言。



恍惚间,蕙殊觉得自己无比幸运——比之少夫人、比之顾青衣、比之方洛丽,比之梦蝶,甚至比之夫人,她都实在是幸运之至。于此乱世之中,最难觅最珍贵的平凡安宁,原来一直就在自己手中。从前平庸如颜世则,不能令她甘心,如今辗转千里,终于邂逅另一人,不知是许铮磨去了她的高傲,还是这世事无常洗去了她的浮躁。



望着她年轻而有光彩的脸,夫人语声低微,“你知道么,原本我不想送走霖霖,宁肯留她在我身边,活就一起活,死也一起死。”



死与活,从她口中说出来,如此平常恬淡。



蕙殊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只见她唇角笑意渐深,目光坚毅,“接到顾青衣的密电,我原已抱定最坏的打算,要打要拼,你死我活,再没什么可顾忌。可是仲亨躲过了刺杀,一切便又不同!只要没有最后关头,我便不能放手,只要未到那一步,我仍需尽我最大力量——他的儿子,我未能守护住,剩下这一点是他毕生心血,我不会再放手。”



许铮怔怔看着她决绝面容,这一瞬,在她眼中看见真正的勇气。



她唇角微微噙着傲然的笑,最后一句话,没有当着他们面前说出口——仲亨,你以生死酬家国,我便以生死酬你。



总统府派来的特使是德高望重的党部元老,代总统的心腹顾问中,也是当年与先总统一起出生入死,硕果仅存的耋耄元勋。连这样的人都早早被收买,足见那人用心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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