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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素光同-第1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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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门外,听见她还在唱,直到听见开锁的声音,骤然停了。



油灯灯芯很短,豆苗似的一点火光,照不到缩在炕角的人影。



但他感觉得到她从黑暗里投来的警戒敌意目光。



“为什么一直在唱《满江红》?”他拿着灯,温和地问她。



她不回答。



他又问,“岳飞冤死在风波亭,你反反复复唱这个,是想借此陈冤?”



她却一声嗤笑。



苏从远到炕边放下油灯,正色说,“你既认为自己是被冤的,我也愿意听你陈述实情,这当先第一桩,只不过是要你交代清楚身份来历,什么家庭,什么职业,你若心中无愧,这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白天劝了那么多,你还是不肯说,凭这一点,我就没法再帮你澄清冤屈,你就算唱一整宿的满江红,也无济于事。”



“冤?什么冤?”她地笑出声,语声全不掩讥讽,“我说过要杀就杀,犯不着陈冤求情,这《满江红》只不过是我幼时所学的第一首歌,是父亲一句句教会我唱的,我想起他,念起他,唱一唱这首歌又怎样?”



说到最后一句,竟自哽咽。



苏从远怔住,只见她伸手拨开脸上散乱的发丝,倔傲地扬起脸,下巴尖削,轮廓分明,清瘦苍白的一张脸,修眉浓睫,眼睛又深又亮,“你要问我是什么出身来历,我就告诉你,我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的英名容不得半点玷污,我宁可一死,也不会叫你们把诬陷我的罪名栽赃到他的姓氏上,他的名讳,你也不配听!”



屋子里一时死寂无声。



只有油灯的一小簇光微弱跳动,映得大片浓重阴影不住伸缩,像伏在角落里的一只异兽,随时会将那伶仃身影吞没。



苏从远清楚看见灯光照耀之下,她脸颊闪闪的水光,以及肩膀剧烈的颤抖。



他再也没话可说。



也知道从她口中是不会再问出什么来了。



已入秋的天气,深夜的屋里潮气极重,阴嗖嗖的凉意令人手脚发僵。



看着她只有一件单衣蔽体,破絮御寒,苏从远叹了口气,褪下披在肩头的外衣,放在炕沿上,转身离开。



第二十六章 (3)



回到师部驻地,天色已暗,苏从远风尘仆仆踏进屋就得知一个令他错愕的消息。



就在他回来前半个钟头,上面派来专门调查沈雨林案子的干部刚刚离开。



苏从远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么一件在押犯人自杀的小案子能惊动到上面去,何况他的调查报告还没往上交,上面又怎会知道这事……心下琢磨着,越发一头雾水,隐隐感到上面这人来得不是那么简单。



听说来人是一位女同志,姓章,以前倒是没听过。



“她是怎么找来这里的?”苏从远向负责接待的老赵追问究竟,老赵想了想道,“说是先找团部,知道那女犯已经押走,才又找来这里。调了案卷给她看,她立刻就要赶到南庄去。我说十好几里呢,晚上怕是赶不回,她也不听……我寻思着你也在南庄,出不了差错,没想到她刚走你就回,恰好在路上错过了。”



看苏从远脸色略沉,老赵有些不安,压低声音问,“该不会有啥问题吧,我看她也是上面来的,首长特别打了招呼,来头不小的样子……”



“没事,我随便问问。”苏从远笑了笑,以打消老赵的顾虑,想从他口中再问些关于那位同志的情况。老赵却哧哧吭吭说不上来,反倒问他,那沈雨林是个什么来头,怎么会惊动上面的人。



这话问到了苏从远心坎上,恰恰是他此刻最想知道的疑问。



若说之前对沈雨林的话还半信半疑,此刻心中猜测,却已隐隐有种被证实的预感。



从老赵的话中听出蹊跷,那位章同志先到了团部,才得知沈雨林去向,转而寻到师部来,可见她是循着沈雨林起初的去向找来的。沈雨林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倘若不是因罪入狱,又闹出自然的事,谁会特别留心到她的存在?



苏从远越想越迷惑,临到睡前还在琢磨老赵的话,琢磨那姓章的人空间是什么来头,会不会节外生枝再出什么问题……想得最多的,仍是那翻来覆去的一个问题。



熄了灯,闭了眼,黑暗中却仿佛有双清寒照人的眼睛一晃而过,仿佛冬夜流星撕裂天幕,逝去的余光灼痛他眼底。



那倔强的女子在蒙尘发霉的牢狱里,以帝女般高傲的姿态对他说——



“我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的英名容不得半点玷污,我宁可一死,也不会叫你们把诬陷我的罪名栽赃到他的姓氏上,他的名讳,你也不配听。”



是什么让她在幽暗的牢狱里也闪闪发光,是那个让她宁死也不肯玷污的姓氏,还是流在她血管里炙热的英雄的血……他知道再不能说服自己去反驳,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便已然不由自主信了,信了她的话,也信了她的人。



沈雨林,你究竟藏着多少隐秘,究竟是怎样的身份来历?



苏从远霍然坐起,在黑暗里怔怔盯着门口,有一种夺门而出的冲动,想即刻就到那黑漆漆的小牢房去,心底猫爪子挠着似的,有无数的疑问盘桓不去,更想插翅赶到十余里外,将那伶仃女子好好地护起来,不让她瑟缩于破絮冷炕,不让她夜半再唱那悲怆的《满红红》,不让任何来意叵测之人伤害她。



她若是清白的,他定要争一个公平来还她。



门外远远的不知是哪里传来一两声野犬低嗥,午夜听来倍觉凄凉。



这声音合着窗外风声,凉飕飕钻进耳朵,像几滴凉水浇下来。



大半夜的竟似魔怔了么,苏从远定了定神,起身下炕,到水盆边掬起冷水浇脸。



一时间神智清明了些,心里又想,明日会议完了再赶去南庄也不迟。那姓章的这么晚才动身,到南庄也是天黑了,等她明天问过沈雨林的话,再看是什么情形也好。



然而苏从远没有想到,一念之差,便叫人追悔莫及。



当他次日上午匆匆赶到南庄,赫然发现,那间小牢房已人去屋空。



就在昨天夜里,姓章的人,将沈雨林当做重要犯人连夜带走,去向无人得知。



苏从远焦急之下,一口气追出两个庄子的路程,却再也追不上了。



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赶回去向上级报告了此事,得到的反馈是停止调查,不必再过问这案子,沈雨林的案件就此了结——他是太低估了姓章的那人,竟不知她有这样大的神通,将一个大活人说带走就带走,连同案子也一并抹掉。



老赵知道了此事,蹊跷有余回过味来,也劝他别再多事,只作不知道的好。



可惜是迟了,若他从未见过那个女子,自然是不知道的好。



苏从远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忘却那样一个午后与那样一个夜晚。



他仅仅与她见过两次,就在那光线模糊的小牢房中。



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看清了他的模样,如同他清清楚楚看过她。



大半个月过去了,被带走的沈雨林和那个姓章的人,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苏从远沮丧之余想起沈雨林留下来作为物证的大衣,再要去找,却得知案件已撤销,大衣作为无主之物,早已退回团部去了。



当苏从远再找到团部时,得到的消息令他大吃一惊——团部的人竟然告知他,沈雨林已自杀死了,大衣和其他几样遗物已叫她在卫生队时结识的伙伴领了回去。



这显示是将沈雨林与另一个自杀在狱中的女犯混淆了。



苏从远想要纠正此事,那边的人却根本不理会他的解释,一口咬定死的就是沈雨林,连骨灰都存了,从此死无对证,总之世上是再没有一个叫沈雨林的人了。



到这时候,苏从远再傻也明白了。



这是有人故意的。



有人想要彻底抹去沈雨林存在过的痕迹,不但带走了人,销毁了案底,还趁机将她的身份混淆,以另一个女犯的名义“杀死”了她,并以活灵活现的骨灰、遗物为证,要扮一个沈雨林销声匿迹的假想来骗人。



那人想骗谁?



那人在遮掩什么?



那人如此神通广大又是什么来头?



那人是善意还是恶意?



唯一的答案只能在沈雨林的身上。



可是这个不知是否真叫“沈雨林”的女子,日后,还有机会相见么。



一九四二年,全世界都在血与火中煎熬。



在无休止的战争与动荡中,在每天每刻都有人死去的浩劫中,一个女人的生死去向只是汇入无数弱小者命运海洋的一滴水珠。



或许再没有人会记得一个名叫沈雨林的女子曾经存在过。



然而他会。



认死理的苏从远一直都记得,记得她在黑暗里唱起《满江红》的凄怆,记得自己暗自许诺还她以清白。他不但记得,还在往后漫长的三年里随部辗转作占,每到一个村庄一个驻地,都不忘打听那样一个女人是否出现过。



那些起初笑话他的人,如老赵,久而久之也习惯了他的古怪。



他们说,找不到的,大海捞针你到哪里去找。



苏从远也觉得找不到了,一面之缘到哪里去找。



只是总要问问看看,总想着或许与万一,不然便像少了什么,欠了什么。



日子久了便成了一个习惯,或是叫念想罢。



四二年、四三年、四四年……日子就在硝烟炮火里翻过一年又一年。



太平洋上的战争步步进逼,快了,快了,日本人的命数就快要尽了。



这场仗已打了七八年,中国人的苦难也该到尽头了。



第二十七章 上



'1999。6重庆'



清晨第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照见凌乱摊放在床头的记事簿、地图、稿纸和发黄的旧日记本。艾默一夜未眠,天未亮已冲了凉,洗过头发,素净着一张脸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目光落在记事簿打开的页面,潦草记下的七个地址,已经划掉了五个。



循着看门人蔡伯所说的线索一路找来,女士们君老太的女儿早已搬离了旧居,没有人知道她们一家新的地址,只有热心的邻居提供的一个大致区域。君老太的女儿嫁给了姓冯的人家,艾默费尽周折,借口寻亲,求助于民警,终于在户籍民警的协助下查到了那一带共有七户姓冯的人家。艾默逐一寻址找去,从天亮找到天黑,在陌生的城市里走街串巷,却遭遇接连的失望。



前面五家都不是她要找的人,只剩下今天要去拜访的最后两家了。



艾默收起记事簿,将泛黄的旧日记本小心翼翼捧起放入背包的隔层。



追上清晨拥挤的公交车,艾默抓在吊环,混杂在陌生的人群中,随公车摇摇晃晃穿行在这个错落起伏的山地城市,从车窗望出去,见到远处山峦的线条与高楼建筑群间隐约的江流。



雾气尚未消散的清晨,天空灰蒙蒙,阳光从云层透出,令或静或动的一切都像蒙在金黄色的玻璃纸下面,仿佛车流人丛川行不息的喧哗也被这层玻璃纸隔绝开。



艾默出神地凝望窗外,经过一处路口,听见售票员提醒乘客,“前面到站解放碑,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解放碑。



艾默一怔,抬眼望秘车窗外,只见繁忙的马路上人头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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