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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雨电-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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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不曾听见他的话似的,告辞走了。
在归途中两人的心情和来时便不相同了,好像有一堵墙隔在他们中间。他们很想知道彼
此的心,知道各人在这时候想些什么,然而快到接近的时候,他们的心又离开了:像撞着了
那堵墙似的,他们急急地把自己的心收回来,但过后又再去试探彼此的心。
张若兰比较冷静些,而且性情温柔,所以便是在心里她也是很稳重的。她从来不让自己
的思想走到极端,处处不肯失去她的少女的矜持。像她这样的人甚至在进攻的时候也要守住
自己的阵地。但是周如水便不同了。他虽然比较热情些,但他又是一个犹豫过多的人,因此
他的热情常常被顾虑冲淡了。他有时竟然没有丝毫的勇气,变成了非常胆怯的人。
这样的两个人如今肩并肩走在路上,相隔得这么近,却不交谈一句。各人都沉溺在思索
里,都在回忆老头子的一番话。张若兰愈想愈觉得害羞,但是她却喜欢这个思想。她想说话
去试探他的心理,同时她又害怕因此失掉她的少女的矜持。她只是期待着,等候他来进攻。
但周如水并不是像她所想象的那样勇敢的男子。在未离树林时他还有很大的勇气,可是在听
了老头子的一番话以后,他觉得自己的心理都被人知道了,自己的秘密被人揭穿了。他想:
她也许会怪他冒昧唐突,笑他会有这种野心,或者甚至因此看轻他,以后不再理他也未可
知。这样想着,纵然前面有很多的机会,他也没有勇气去利用它了。在路上他被矛盾的思想
追逼着。他时而喜欢老头子说了那一番话,时而又抱怨老人不该如此大胆地说。
他有时居然鼓起了勇气要对她说话,但是话一到口他的勇气就消失了,始终不曾说出
来。最后还是她开了口问他将来的计划。她也许盼望着他的另一种回答。然而他却开始向她
宣传起他的“土还主义”以及其它的主张来。他居然以这些伟大的思想自夸,而其实他拿它
们来掩饰自己的弱点,来做避箭的盾。
他们回到了旅馆。她回房里去休息。他还在草地上没有阳光的地方徘徊了一阵。他的头
很热,心里也烧得厉害。他的眼前浮现了那张圆圆的脸,一双长睫毛盖着的亮眼睛,一个略
略高的鼻子,笑时露着酒窝的双颊,左眼角下的一颗小小的黑痣。尤其使他动心的是她低着
头玩弄衣角时把两颗水似的黑眼珠偷偷向上面一闪的神情。这时候的她在他的眼前现出了超
乎实际的美。他觉得他实在爱她,他绝不能够放弃她。他必须把他的爱情向她吐露出来。他
觉得他应该这样做,而且他没有一点可羞愧的地方。他很明白地意识到他爱她并不像他从前
爱日本咖啡店的“女给”那样。他爱那些女子不过是想把她们抱在怀里吻她们,玩弄她们,
完全把她们当作玩偶一样。至于他爱她呢,他是愿意和她共同生活,共同创造一种新的事
业,互相帮助,互相安慰:他要把她当作一个朋友,一个同志,一个伴侣,一个爱人。
他这样想着,又兴奋起来。他觉得他的爱情是纯洁的,甚至是崇高的,他甚至可以拿这
样的爱情自豪。于是他很勇敢地上了楼,打算到她的房里去,而且甚至想好了要和她说的
话。但是他还没有走到她的房门口,他的勇气就渐渐地消失了。他迟疑了一会,才鼓起余勇
走到她的门前,轻轻地在门上敲了两下。过后他又有些失悔。
房里没有应声,也没有响动。他想,她也许没有听见。他待要再敲,然而心跳得太厉
害,仿佛身子也战抖起来,他的勇气完全失去了,他只得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他进了自己的
房间,又禁不住要想她。他要把心好好地镇定一下,但是他的心里又一次燃起了情焰。他愈
想压下热情,愈觉得自己的热情差不多要满溢出来了。他必须马上向她吐露胸怀。于是他拿
起笔,取了信纸,打算写封情书给她。他很热心地写着,然而写了一大篇,尽是些童话里的
句子,什么“骑着云儿飞上天空”,什么“和群星在蓝空里游戏”,满纸都是这一类的话,
连一句“我爱你”也没有,更不用说别的了。
信写好了,自己读一遍觉得很不错,比得上一篇名家的童话。然而他再读一遍,想想他
本来的用意,又觉得这封信把他的本意一点也没有表达出来。他一生气就将这几页信笺撕碎
了。
雾 第三章
托尔斯泰在他的长篇小说《战争与和平》里说彼埃尔伯爵自从在跳舞会里嗅到海伦郡主
的肉香之后就决定娶她为妻。
邓南遮在他的剧本《死之胜利》中也有女人的肌肉香足以诱惑人安慰人这一类的话。
这两本名著周如水都不曾读过,然而他在一本关于性问题的日文书里读到了以上的话。
这经验他现在体会到了。虽然事情已经隔了一天,而且他如今孤零零的在房里读书,但那似
麝香非麝香的肉香又仿佛在他的鼻端荡漾,使他忘记了书上的黑字,而沉醉在美妙的回忆里
面。同时一个幸福的思想又来提醒他,告诉他,说这美妙的回忆不久就会变为更美妙的现实
了。
昨天从树林回来以后,他还和她谈过一次话,就是在傍晚他们吃过晚饭在草地上散步的
时候。
黄昏里特别容易嗅到草香,空气也是非常柔和。他们立在一丛玫瑰花的前面,浓郁的甜
香一阵一阵地送到他们的鼻端。
“造物的道理真是神秘莫测,像玫瑰那样娇艳的花偏偏要生刺,”张若兰指着盛开的深
红色花朵说。
“大约是因为生得娇艳怕人采摘,所以才生了刺来保护自己吧,”周如水解释说。
“那么像牡丹那样富丽的为什么又没有刺呢?”张若兰再问了一句。
这问题,他回答不出来了。他迟疑了一会才说了一句:“这就是娇艳和富丽的差别
吧。”说出来,他又觉得解释得不恰当,又看见她的不置可否的样子,便用别的话把话题支
开了。他又说:“玫瑰,我不喜欢它。它虽然好看,却没有一点用处。我想写一篇童话《玫
瑰与桑树》,就是发挥这个意思,说玫瑰对人毫无益处,反不及桑树,桑树的用处倒多。”
“话不能这样说,至于用处一层也不能够讲得这样狭隘。
不过我也不喜欢玫瑰,我嫌它太娇艳了。我喜欢菊花。人说菊花傲霜开,我就喜欢这
‘傲霜开’三个字。还有梅花我也很喜欢。我的祖父咏梅花的诗有‘独抱幽情淡冬雪,更怀
高格傲春花’,又有‘不妨清冷洗繁华’的句子,这正合我的意思。
“不过我觉得密斯张并不怎么冷,”周如水笑着插嘴说,“密斯张还是个热情的人。”
张若兰只是微笑着,并不答话,不过掉过头来把两颗发亮的黑眼珠对他一闪。
这一闪使他的心变得灵活起来,他鼓起勇气说了下面的很有意义的话:“我也是很爱梅
花的,我好久就想折一枝来供在书桌上,只是我每次去折时,树上就只剩了空枝。花都给人
折去了。”他说这话时还不能够使自己的心不跳动,使自己的声音不战抖。他说了又惶恐地
低下头,甚至许久不敢抬起头来看她一眼。
她并不马上回答。她回味着这话的意思。她的脸上起了红晕。她偷偷地瞥他一眼,并无
嗔怪他的意思。她带着笑容,似懂非懂地用了同样暗示的话答复他道:“只怪周先生自己耽
误了。周先生既然看中了一枝,为什么不早折?为什么不在别人未折以前去折呢?迟了就有
人抢先折去了。花开的时节不长,迟了就要谢的,所以花不能够等人。周先生不记得‘花开
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的旧诗吗?”她说完便用一阵微笑来掩饰她的心的跳动。
周如水起初几乎不相信他的耳朵,他想她不会对他说这样的话。他疑惑地偷偷看了她好
一会,看见她温和地微笑着,装出不在意的样子看别处,但脸上却淡淡地染上一层玫瑰色,
他的心里充满了喜悦。他抬起头含笑地对她说:“我明白这个道理了。密斯张,谢谢你指教
我。”
她又微微地一笑,并不把头掉过来看他。他们两个如今都明白彼此的心理,却又装出不
懂的样子,好像并不知道两人的话里都含有双关的意思。
以后他们又谈了一些话。他知道她的父母都早死了,她是在伯父的家里长大的。伯父和
伯母待她都很好。她还有一个堂妹和一个堂弟,都在故乡的中学里读书。至于他的身世,他
并没有告诉她,她也不曾向他问过。
人的心理常常是奇妙难测的。周如水的心理尤其是如此。
在这时候,在美妙的回忆快要变为更美妙的现实的时候,他却开始疑惑起来,他变得胆
怯了。于是近两三年来差不多被他完全忘记了的他的身世突然浮上了他的心头。
在遥远的云南省城里住着他的双亲。他们很健康地活着。
他还有一个兄弟和两个妹妹。他的环境不能说不是幸福的。在幼小的时候他进了小学,
后来他又进中学,这其间他也曾得到母亲的溺爱。中学毕了业他便离开故乡到首都进大学。
在大学里念书还不到两年,他就考取了本省的留学官费,离开中国,到东邻的日本去留学。
他在东京一连住了七年,除了大学毕业修完教育系的课程外,还过了两三年的自由生活。这
其间他得到不少的知识,见到不少的事物,交了不少的朋友。
这一切都帮助他发展成一个努力向上的人。他还加入了一个研究社会主义的团体,不过
他并未参加团体的活动。有时他回顾自己的周围,想象自己的前途,觉得自己是一个幸福的
人。有的朋友在书信上,或者谈话中都用羡慕的语气说他的环境很好。
但是事物并不就像外表那样地简单。人也是一样。这所谓幸福的环境不过是他的生活的
一面,而另一面却像鬼魂那样地抓住了他,极力使他下落,使他有时候竟完全坠入悲哀的深
渊。在十七岁的那一年,他在中学里还没有毕业的时候,他的父母给他挑选了一个妻子。于
是在这样小的年纪他就做了一个女人的丈夫了。过一年,他又做了一个男孩的父亲。他对于
这件婚事本来很不赞成,然而自己从小就被父母娇养惯了,遇事都是由父母替他安排决定,
结果自己便成了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和安排其余的事情一样,父母给他娶亲也并不征求他的
意见,他们独断地处理了一切。最后木已成舟,在新婚的床上他发现了一个丑陋、瘦弱、而
且毫不亲切的女子。
父母以为娶了亲就是成人的表示,他从此便走上了荣达的路。
但是对于一个青年,这样的事却大大地伤了他的心,而且伤了他的骄傲。虽说是那样地
优柔寡断,然而他毕竟是一个青年,他有青年的幻梦,他梦想着怎样在外面创造一番伟大的
事业,他梦想着有一个温柔美丽而又能够了解他的女子来做他的伴侣。然而这幻梦却让他的
父母毫不怜惜地毁坏了。他们在家里给他安置了一个妻子来束缚他的向外面发展的心,给他
预定了一个平凡而安稳的前途。他们做这一切,没有一点踌躇,好像他自己不是一个人,只
是一个木偶。这太使他伤心了。虽然他很爱他的父母,但是他更爱他的青春,他绝不能够牺
牲它而没有一点遗憾。这牺牲太大了。儿子来了,他的父母高兴有了孙儿,可是他更感到悲
哀了。这是他的痛苦的成绩,这是他埋葬了自己的青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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