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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魂-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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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你还叫我咋办?以后我还能相信你吗?”知儿者莫过于母亲,赵金氏早就料到了四傻子无法克制自己,料定他要偷吃。果然,四傻子只忍耐了一天,剩下的两天里,他用小刀悄悄地将所有的豆腐干一片一片拉边削薄,即中饱了私囊又不至于数量短少。把戏被戳穿了,四傻子感觉到了羞愧难当,他终于流下了眼泪,而印象中四傻子是从来不流泪的。“我要打死你,叫你一辈子都不忘!”金氏边哭边打,直到娘俩都哭成了一团。赵前闻讯而来,竟然哈哈大笑,说:“好了好了,咱家傻子能学好了!”

东兴长引导着老虎窝方圆百里的时尚,杂货店里来了什么新货物,十里八村的女人们全都知晓,大到布匹小到针线,年轻女人喜欢的是胭脂桂花头油,最诱惑她们的是雪花膏。说实话,老虎窝的女人们真正漂亮的并不多,雪雨风霜使皮肤黑红粗糙,辛苦劳作使肩宽手大,但是爱美的天性从不曾减弱。只要手头允许,胭脂之类的东西总是使她们趋之若鹜,不管效果几何,先涂抹一看。有些女子的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随之而来的是脸白脖子黑的景观,那管路人侧目。

东兴长散发出来的香气,浓郁而持久,雪花膏的气息混合了糕点的味道盘桓于店铺内,如高天上飘浮的云霓,神秘撩人,又仿佛是河对岸的花香,摇曳游动,雪花膏给了年轻人节律奇特的心跳。白若凝脂的雪花膏极其生动地装在大玻璃罐子里,那玻璃罐子足有六寸高,外表是起伏凸凹麻面的乌玻璃。天性好美的女人不时要买上一小瓶,而小瓶几乎都是自备的。伙计先用小木铲挖抹进特制的木旋里,这木旋相当于计量容器,而后再将雪花膏填抹到小瓶子去。遇到爱占便宜的女人,就嚷嚷:“你再来点儿呗!大兄弟。”店员清一色的小年轻的,他们喜欢卖女人胭粉油膏之类的营生。年轻女子来买雪花膏时,店上十几个伙计的目光就被吸引了,如果进门来的女人姿色上佳,店员们的目光就放肆地久久不愿离开,混得熟了还会大着胆子打诨语,买雪花膏的女人一般会骂:“缺德鬼!”然后羞红着脸姗姗离去,留下足以让伙计们失眠若干天的背影。

赵三子差不多每天都来买样东西,足足坚持了数月之久。与弟弟四傻子相比,赵三子具有可观的支付能力。连家的帐目显示,赵三子的购物是一项冗长且极具耐心的计划:咸盐、卤水、碗筷、盘碟、红枣、花生、瓦罐、铁锹、铁镐、钩子、铁锅、马勺、炉盖子、炉箅子、炕席和笤帚,疙疙瘩瘩,零零碎碎。赵三子每次来东兴长,进门后就四下里打量,眼光简直是在探询什么。他一呆就是小半天,心不在焉地和伙计们东拉西扯,离去时常怏怏不乐。时间一久,赵三子和店里的伙计都熟了,能流利地背咏连老板教导雇员的生意经,即所谓的七十四字真言:

敬客人,要殷勤;先招呼,后笑迎;装水烟,倒热茶;眼一动,我即行;烧火炉,不扬尘;常打扫,讲文明;一天忙,手脚稳;珠算准,当面清;早整床,晚插门,打脸水,倒尿盆;包裹叠拿功夫好,手艺到家自己找!

站柜台的伙计都无家业,身上的衣服都没有口袋,不许随身带钱。他们每人一个红色的小口袋里,分别装着工钱,被老板挂到梁柁上去了。用钱的时候,需经掌柜的同意方可。店里提供食宿,他们吃住在一起。熄灯临睡前,有人要研讨一下珠算技法,什么二小担柴、凤凰展翅、狮子滚绣球之类。伙计们最喜欢的是插诨逗趣,讲粗俗下流的笑话,议论街坊女子的奶子小屁股大,什么十八摸,等等。越说越煽情,自然都睡不着。这个问:“李哥,再给讲讲呗。”

第二十五章(6)

黑暗中,声音和气味都显得暧昧。那人不推辞:“好,讲就讲,知道啥叫四大红吗?”

众云不知,那人道:“庙上的门,杀猪的盆,大闺女的裤子,火烧云。”

大家觉得不解渴,就问还有四大黑呢。那人嘿嘿两声道:“灶坑门,烟筒根儿,老头的鸡巴,驴的笛儿。”

“还有吗?”伙计们浑身躁热,觉得意犹未尽。

“有,啥叫四大香?”那人咳嗽一声,问大家伙。“回笼觉,二房妻,开河的鲤鱼,老母鸡。”

“哈哈……”伙计们笑起来,连连称是,笑声之后年轻人开始叹气:咳!甭说二房妻,就是头房老婆还没影儿呢。触及到痛处,一炕的伙计都沉默不语,都在想着心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看出来没,赵三子惦记个人呢?”

多数人做恍然大悟状:“可不是咋的,嘿嘿。”

“惦记谁?”只有个别店员傻乎乎地不解。

“不懂就别问,你这个榆木脑袋瓜儿!”

有人的话音透出无限哀凉:“满洲国也讲门当户对呀。”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呸!”

外面的月色将柔和的天光投射到对面的屋顶上,又折射进花格窗内。黑暗中烟头一闪一闪的,看不清人们的面孔,只有低沉的笑声。筒子炕上的人陷入了沉思,大家都睡不着觉了,翻来覆去丢胳膊扔腿,你碰我我压你的,火气暴躁的就使劲儿推同伴,还要骂:“你远点儿扇着!”

实际上,许多年轻人都在惦记连老板的千金。连掌柜两儿一女,闺女是老大,小名玉青。玉青原本不太惹人注目的,都说女大十八变,转眼之间连家的女儿出落成耐看的大姑娘了。玉青极少来店里,来的时候很少说话,她半低着头来去匆匆,蹑手蹑脚地如一阵柔软的风。玉青露面的必然效果是全体屏声息气,她带给年轻人的是电击一样的麻酥感,说是惊为天人一点儿也不过份。玉青唇红齿白,一条大辫子梳得齐整光亮,偶然抬头更显眼睛水汪汪的。她身上翠绿色的缎子夹袄显得窄而窈窕,领口斜襟的浅黄滚边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腰肢,从侧影看她的胸脯凸凹分明。玉青离开的时候,留下了混合了雪花膏味的体香,袅娜清幽飘逸,神奇得犹如来自天外,使人怅然若失。

早晨,连玉青拉开窗帘,透过结满厚厚霜花的玻璃窗,幽蓝的清光一下子涌进屋内。玉青知道,外面又下雪了。地上、檐上都是莹莹的白,连大门框也积满了雪,显得厚重而臃肿,似乎要将整个门框压倒,两个小伙计在嘻嘻哈哈地扫雪。年关临近,连老板领着两辆大车进货去了,约莫今儿黑能回来。白天炕烧的滚热,小女子的鼻翼沁出了汗意,玻璃上的霜花消退,能清楚地望见窗外的景致,看得见窗根下水桶、炉筒子等大件货物的轮廓。年根底下,生意特忙,东兴长门外临街摆了一长趟的摊床,除了锅碗盆瓢以外,地上堆满了冻秋梨、冻豆腐。乡下来的汉子就问:“咋没有冻鱼了呢?东西咋这么少呢?”

伙计解释:“货上得不容易呗,快买吧!明儿个连冻梨也没了。”

顾客四下看了又看,说:“操他妈的,真敢情老太太过年,一年不如一年。”

伙计不敢多言,又忍不住忧虑,发出一声叹息:“唉,谁知道明年是啥光景?

天黑掌灯时,连老板一行人还没有踪影,大家伙都急,人们在内心里无数遍地诅咒恼人的风雪,担忧如大雪一样越下越沉重。腊月里,商家免不得挑灯夜战,打夜桌包纸包,花椒、大料、红枣、白糖、海米虾皮之类的东西,事先都得用纸包好了再卖。往年这时候人手不够,人人上阵,还要忙到大半夜。如今物资短缺,布匹、棉花等商品限量定点供应,尽管如此玉青和母亲还是过来帮忙。打夜桌的纸包儿都用粉色的花纸,花纸上面印有商号广告。就着昏暗的灯光,伙计们看上去精神抖擞,称货打包干得飞快,在美貌的玉青面前,没有一个年轻人自甘落后。纸包很快包完了,大家都不情愿离开,抢着扫地、收拾柜台。有种情绪滋生蔓延,人人都心情落寞,禁不住回忆从前的好时光,安闲反而叫大家无所适从了。白蒙蒙的玻璃上泛起寒气,昏暗的灯光在店铺的墙壁上留下生动的投影,又宛若剪纸般柔弱,玉青感到许多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穿梭,如剪刀似的喀嚓喀嚓地剪动。

“大车回来了!”远处传来一声惊呼,跟着是整个老虎窝的狗高叫,长长短短高低错落,所有人都冲出门外。满载货物回来的汉子眉眼嘴角都结满了霜花,骡马的喘息从鼻子里喷出了老长老长的白雾。

十里八村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东兴长的大门外排满了马爬犁,来的都是办年货的老少爷们。一进店门,连掌柜的早候在一旁:“呵,刘大哥来了?快里面坐、里面坐。”有小伙计接过顾客的皮帽子,帮着掸掉冰雪。掌柜的笑容满面:“打年纸呀,不急不急,先烤烤火。”然后是点烟、敬茶,陪着唠嗑,唠些天气年景老婆孩子的事情,连老板满是歉意地说,今年的货少,怕不够卖,乡里乡亲的互相照应照应。客人会说,你货少,俺的钱更少,要不是过年的话……唉!店家和客人都有意绕开出荷粮出劳工之类敏感的话题,谁要是不知深浅非要说的话,站柜台的小年轻的就会在节骨眼儿上过来问:“大叔咱点货?”

第二十五章(7)

“点吧。”顾客继续抽烟喝水,样子尽量摆得矜持些。

“红纸几张?”

顾客说:“五张。”

小年轻的抱歉:“三张行不行?要是能少点些最好。”

多数客人通情达理,挥手说:“那好吧。”

“对蜡有一斤和半斤的,大叔要多少?”

“小半斤的,两对。”……而后是鞭炮、糕点、布匹,等等,小年轻的将过年的商品用具从头至尾问了一遍。打好包结完帐,将顾客买的东西送上爬犁。

这天赵三子又来杂货铺,打些酱油醋,一摸口袋神色尴尬,连老板见了冲帐桌先生挥手:“给赊帐。”

赵三子的慌张留给连老板极特殊的印象,他的渴望被连老板一眼看穿了。连老板清楚闺女大了不能留的道理,在他看来,女子模样姣好并不是件好事。私下里和老伴说:“咱闺女得找人家了。”

“咋的了?”

“大了,招风。”连老板道:“这你也不懂?”

“你就舍得呀?”女人嗔怪。

“没看见那帮臭小子的眼神?”连世旺接着说:“做事要明理才对。”

女人素来相信丈夫,点了点头:“心里舍不得丫头出阁,再说还小呢。”女人停顿了一下,说:“赵家大院的老三成天来店里,莫不是?”

“别瞎猜!”连世旺制止了女人的话题。

第二十六章(1)

警察署设在老虎窝街西头,带院套五间青砖瓦房。门厅正面竖一幢影墙,原先上书“礼仪廉耻”四个大字,如今日本人执政,则改写成“日满亲善”。警察署威武神气,小百姓瞧着就怕,尽量绕着走路,暗地里却没少编排警察。老虎窝这疙瘩,流传这么几句:

远瞅警察局,

近看黑毛驴。

两边贴对子,

尽唬庄稼人!

警察署署长甘暄是县里派来的,此人身材高大,脸色阴沉,一副连日输钱见了爹妈也没有笑的模样,背地里老百姓都叫他“甘薯”。老虎窝虽属小市镇,但幅员百里,人口近万,小街不大却有商号店铺几十家,偶而还有过路客,大到马戏团,小到变戏法的、耍猴逗熊瞎子的、卖狗皮膏药大力丸的、算命相面的、说书的拉洋片的。人多了事就杂,所以说甘署长的公务是繁忙的,处理些打架斗殴、田宅纠纷、邻里摩擦,侦破丢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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