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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情-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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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舅舅陡然站起身来,冲着舅妈大声吼道:“你,你……,给我住口!”
舅舅凶神恶煞一般的模样着实吓了我一大跳,因为我没有见到舅舅发过火,更不必说是如此可怕的样子了。在我心目中,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生气,发火,也或者说,他压根儿不知道生气,发火是怎么回事。
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那声音,那脸色绝不是他的。只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没有舅舅恼火时候的样子。
我现在回忆这舅舅的所有保存在我脑海里的模样,更确切地说,他不仅不喜欢背地里短短长长,长长短短地议论别人,而且对人与人之间相互诽谤,诋毁,甚至于不干不净的戏虐,都深恶痛绝。正像我母亲所说的那样——他是个格守本分的男人,即使偶尔多贪几杯,也不会失态的。是的,他就经常对我说,酒喝多了,正好睡觉,醒来之后,照常下地干活。
乡下人过日子,就得天天到地里转上一转。我知道,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年四季,从不偷闲。我还记得他曾经对我父亲说,庄稼人闲着不干活,肯定是要生病的,或许在他们看来,下地干活乃是医治各种疾病的良药。
现在,我觉得舅妈的变化很大,因为我不能把她跟那个柔声细气的形象融为一体,这是说,我没有见到她跟舅舅拌过一回嘴。
面对如此场面,我愕然而不知所措,因此,我只好把目光移向别处。
此时此刻,干燥的风呼啸而过,就像一双巨手把整个山庄揉作一团,并使劲挤出了里面所有的水分,之后,再把它扔到烈日下暴晒。那紧贴在树上的不肯安定下来的蝉正在大口大口吐着涨满身体的暑气。
赶集的表哥、表弟还没有回来。昨天晚上,舅妈一再叮嘱表哥,到集上要帮着玉梅照看货摊。
“我知道,你老是瞧不起东亮,”舅妈的火气似乎消了许多,只见她拿着那个小瓢走进了牲口棚,过一会儿,她端出满满一瓢糠来。此时,舅舅重新坐了下来,并且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这才喟然说道:
“不是我有偏心,而是东亮太过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真叫人担心哪!”
“行啦!东亮可不像你们那样没出息,一整天在人家地里转悠,却还要回来吃我做的饭。我呢,倒也不是喜欢凑热闹,对于别人颠三倒四的闲话特别在乎的女人,所以在你给人家当牛做马的时候,我就不十分在意。”舅妈滔滔不绝地把话说完,然后,她提起半桶柑水,端着那瓢糠向大门外走去,
舅舅抬起眼光,直到舅妈的背影从大门口消失,然后转回头对我说:“程皓,刚才的事你别放在心上。你听我说,前两年,敏慧她爹被石头砸死了,她娘也一下子疯了,好端端的一个家就这样垮了。唉!家里没个男人撑着,那日子可怎么过呢?虽说伟杰是敏慧的亲叔叔,但是两家人并没有来往,正因为如此,敏慧没让他上门。程皓,你还记得吗?你娘跟敏慧她娘亲如姐妹,所以,我和你表哥就帮着她家干点活。”说到这里,他点燃了卷好的旱烟卷,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才又接着说道,“多亏了这个慧丫头,在我看来,她不一个男人都强得多!”
就在这时,表哥回来了。他把自行车在东屋的玻璃窗下面,并从车把上拿下黑色的手提包,他好像没有听到我的招呼声,而是径直向北屋走去。这个粗壮结实的农村小伙子,身材高大,黝黑的脸膛,亮闪闪的,辐射着青春的活力。那又黑又密的头发,蓬乱着,如草莽丛生,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老是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挑衅,看上去像是一个人正在不断地加强自己的意志,以免被他人无条件剥夺掉生存的权利。
实际上,他从小就不乏这种顽强的意志,而且经常很认真地表现出来。
是的,太行人天生具有一种意志,激发着被血汗所淹没的希望。正因为他们必须面对一块又一块坚硬的山岩,就得像使用旧石器的古代人那样,一方面利用各种岩石锤打自己的躯体,而使它更加健壮有力,另一方面,他们在劳动过程中获得了更多的自信,于是,他们终于走向成熟。
也许可以说,有了粗糙的双手,就有了成熟,而且还会具有一种不屈的意志。
为了生存,他们可以让自己的血汗流干,但是决不会像那个刚愎自用的英雄一般,对着滔滔的江水虞兮虞兮地叹息着,直到滴完最后的鲜血。
石头就是石头,绿草就是绿草。千万不要放纵自己的思想,否则,就必须马上离开,而且走得越远越好。如果你在这里生活,那么,毫无选择,只因为父辈们给你树立了榜样,而且这种榜样使你别无选择。
还有,还有,连卷纸烟的动作都不差分毫,甚而至于乍一见面便确信你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子。
或者说你相信自己已经注定成为一个庄稼汉子并且使自己心里有着对于土地割舍不掉的情感,只因为如此,来自古老的意志塑造着你的人生,即使这种顽强的意志能够表现的非常含蓄,也会让你慢慢习惯于由饥饿的石头、泥土组成的交响。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这时候,她的声音正在我的耳边回响: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然而,我的心却不停地念叨着——今天,妈妈死了。
因此,我只好用专注的眼光看着她,这是说,她把我的心灵塞得满满的。还有,还有,她的手正伴随着她优美的歌声把我送入梦乡。
我静了静神,这才发现我一直注视表哥厚厚的双唇,就好像我看到了他的声音正在滔滔不绝地从他的口里倾泻出来。但是,传到我耳朵里的却是舅舅的声音: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不想没事泡在集市上。”表哥一边说,一边脱下蓝色衣衫搭在横穿院子的那根铁丝上。
舅妈回来了,放下小桶、小瓢,赶紧到厨房里把饭菜端上来,问:“你见到梅梅一眼了吗?”
他低着头,啃着馒头,就好像没有听到舅妈的声音。
舅妈进一步追问道:“你没有去找梅梅,是不是?”
他却像植物人似的,继续咀嚼着馒头。
“哑巴啦!”舅妈冲着儿子喊道。
“东亮给她帮忙去了。”表哥依旧低着头,说:“我,我帮着敏慧拖回了一袋化肥。”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一整天给那些狐狸精混在一起,你,你是不是想把我活活的气死!”舅妈冲着儿子高声骂道:“梅梅,多好的一个姑娘啊!你这个没心肝的东西,你走!你走!找那些狐狸精去吧!我没你这个不孝顺的儿子,走!走啊!别再回来啦!”
表哥猛地站起身来大声说道:“好,好!我走,我走!”然后,他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舅妈,你别着急,消消气!”我赶忙站起身来,说:“还是让我劝劝表哥吧!”
“去吧,去吧!”舅舅也赶忙说道。
★★★★★
李胜天看着家里人都坐定了,然后拿起饭桌上的筷子,并缓缓地说:“你们啥事都不跟我商量,”他迟疑了一下,又接着说,“我的话,全是耳旁风。可我还是要说。”说到这里,李胜天低下头,瞅着手里的筷子。
倘若被微风刮来的清凉的空气中没有令人讨厌的嗡嗡叫的苍蝇的骚扰,那么,午饭之后,躺在这棵苹果树下面小睡一会儿,无异是一种旷世的享受。
也许是由于夏季中午的空气里羼入了梦的气味,时不时麻痹人们的神经,仿佛低回婉约的催眠曲在人们的耳边萦回。虽然有些人愿意寻找一个十分鲜明的意象,但是无论你的意志多么顽强、多么固执,照样会被稀释在眼下这种昏昏晕晕的感觉之中,直到你的意志完全瓦解。
当然,这家人的意志还完好无损,因为他们似乎有许多话要讲。
李胜天沉吟了一会儿,说:“钱多了,人们的胆子应该越来越小。”
“只有守财奴,吝啬鬼,才会胆小如鼠。”玉梅说,“因为这些人害怕被别人割掉自己的资本主义尾巴。”
“据说,恐龙的尾巴可以保持身体的平衡。”玉良说。
“钱多了,连睡觉都不得安稳啦!”李胜天看了儿子一眼,说。
“金钱可以给人们提供各种各样的机会,就像王八能够让人延年益寿一样。”玉良说,“我认为有钱的人运气肯定好!”
这时候,周爱莲放下筷子,倾听丈夫和孩子们的声音。女儿的声音正在她的耳边响起:“那些傻瓜蛋不要到手里的钱,却舍不下涨破肚皮的穷志气!”
“周东民并不是一个傻瓜蛋啊!”玉良说,可是他的目光仍然注视着饭桌上的菜肴。
他耸了耸肩,终于拿起了馒头。
玉梅看了看正在吃饭的父亲,这才转回头对玉良说:“哥,我听你说话的腔调要我嫁给一个傻瓜蛋你才满意哩!”她看着玉良,冷冷地说,“你干吗要说你的朋友东亮是个傻瓜蛋呢?”
确切地说,李玉梅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时不时闪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暗示,仿佛向与她相处的人们许诺着什么。
“我没有朋友。”玉良漫不经心地问,之后,他咬了一口馒头,一边咀嚼一边注视着妹妹的眼睛。然而她并没有答话,因此他只好继续说道,“看得出,东亮满喜欢你的。”
是的,这种心照不宣的暗示真是太诱人了。只可惜,这种眼光还会提醒你——记住,不要趁机钻她的空子,因为她的小脑袋跟她的眼睛同样精明;记住,必须记住,千万不要跟她玩什么把戏,而且现在也不要认为那个跳跃的小光圈(就在这时,玉梅的双眼之间闪烁着一个小光圈)可以搅乱她的心智。否则,你就别想对她隐瞒什么事情了。比如说,一旦站在X光下面,人们就只能赤裸裸的了。
显而易见,饭桌上面有了可口的饭菜,除非你腹内满满的。正因为这个流光飞彩的微笑太妩媚动人了。
所以,那些年轻小伙子们已经习惯了在她的货摊前面蹭来蹭去,跟她闲聊几句。这是说,他们都想和她套近乎,要么这件东西便宜了,要么那件东西太贵啦!然而,她清楚地知道,他们是不肯放过一次跟她说话的机会,她眼波流转,愉快地笑着。正因为如此,难免一些粗鲁爽直的小伙子干脆死死地盯着她,似乎是说:
“别光要我的钱,你连我也一块要了吧!”
“要你这个傻小子有啥用呢?”她快活地笑着。
“有啥用?我想,可以叫你给我生个儿子吗!”
“我却不想生下像你这样的傻小子呀!”她依然笑着。
的确如此,在小伙子们眼里,年轻姑娘有着不可思议而又眼花缭乱的魔力,是的,她太迷人了。
“我听不惯他蜜糖般的声音。”李胜天说。
“简直跟苍蝇差不多,真是讨厌极了。”玉梅笑着说。
“而你却很乐意做人家的嫂子,难道不是吗?”玉良淡淡地说。
“是的。”玉梅瞪了哥哥一眼,而他的眼光却依然盯着桌上的菜肴,缓缓地问道:“他喜欢你吗?”
“这很重要吗?”
玉良惊愣了一下,抬起眼光看着妹妹,似乎是沉思了片刻,并用低低的声音嘟哝道:“这不重要吗?”
“他会爱上我的。”玉梅很自信地说,“不过,我觉得还是应该感谢你的好朋友,因为他让他的母亲更加喜欢我了!”
“他不是我的朋友。”玉良不耐烦地说。
“是吗?”玉梅注视着正在夹菜的玉良,说,“这么说,他不再替你到那个饭店送信了。”
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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