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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宝斋-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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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好,深更半夜的,又是在宫里,没什么人瞧见。”庄虎臣为他们庆幸,他转念一想,“我说,照您的说法儿,琉璃厂的铺子没遭抢,都是赛金花儿的功劳啦?”
  庄虎臣把赵翰博当贵客招待,沏的是上好的铁观音,赵翰博被铁观音的香气迷住了,心思全在茶上,漫不经心地回答:“庄掌柜的,我虽说是报社的记者,可不瞒您说,有关赛金花儿的这段儿也是道听途说的,登在报上给大伙儿解个闷儿,您可千万别当真。”
  “啊?闹了半天都不是真的?”庄虎臣吃惊不小,赵翰博看着他不禁哑然失笑:
  “您以为报上登的就是真的?”
  “不是真的,登它干吗呀?”庄虎臣是个诚信之人,这点超出了他的想象。赵翰博放下茶碗:“那我可告诉您,只要不是您自己亲眼看见的,就别实打实的全信。
  “噢,”庄虎臣明白了,“那合着,您这差使是蒙人的?”
  “混饭吃,混饭吃呗。”赵翰博敷衍着。
  宋栓抱过来几方砚台放在桌子上,“庄掌柜的,咱们看砚台。”赵翰博拿起一方带有冰纹冻的名品端砚把玩起来,只见砚石上的洁白处略泛出青色细丝花纹,纹中有晕,似线非线、似水非水,意蕴无穷。
  庄虎臣凑过去:“我这砚台可都是真的,您那差事能蒙事,蒙完了还有饭吃,我可蒙不了,蒙了就得砸饭碗。”
  赵翰博抬起头来,坦然地笑了:“这叫猫有猫道,狗有狗道,人活一世,各行其道。”
  赵翰博选中了这方,付了银票,心满意足地走了。
  张幼林在北洋师范的英文教习查理先生是位狂热的足球爱好者,课余时间组织了一支球队,张幼林报名参加了,在一次训练的时候由于运动量过大,旧伤复发,他只好从北洋师范休学一年,回家养伤。
  在家闲着没事,张幼林钻研起了《武经总要》。这是北宋仁宗时期中国第一部由官方主持编修的兵书,详尽记述和介绍了北宋时期军队使用的各种冷兵器、火器、战船等器械,并附有兵器和营阵方面的大量图像,张幼林已经看到了第十三卷《器图》,他正比画着揣摩书里一种叫“铁链夹棒”的兵器的用法,张李氏抱着一摞书推门进来,见儿子正在用功,脸上绽开了笑容。她把书放到了床上:“我从你勇舅那儿借来的,儿子,慢慢看着,虽说私塾不读了,可这些书不能不看,咱家的铺子净跟文人墨客打交道,铺子早晚都是你的,学问到什么时候都不嫌多……”
  张幼林瞟了一眼,最上面的是手抄本的《八琼室金石补正》,他的眉头马上就皱了起来:“妈,您又来了,烦不烦啊?这些破书,我才不看呢。”
  “不看这些看什么呀?”
  “看我想看的。”
  张李氏凑过去,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你想看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正经的。”
  “我就爱看乱七八糟的,人活着不就是找乐儿吗?干吗弄那么累呀……”
  母子俩戗戗起来,张山林手里拿着蛐蛐罐迈进了门槛:“大侄儿,说得好!”
  “叔儿,又改玩蛐蛐儿啦?”张幼林把手里的《武经总要》放下,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张山林径直坐到了床沿上:“变着花样儿玩呗,幼林啊,不是我说你,你小子怎么玩儿什么都没长性?花这么多银子买鸟儿,玩儿了没几年,得,没兴趣了,连鸟儿带笼子,连个愣儿都没打就送人了,你可真大方啊,好家伙,谁是真正的爷啊?张家二少爷张幼林才是真正的爷。”
  “叔儿,真不好意思,把您比下去了,在我之前,您可是京城远近闻名的爷。”
  张山林一挑眉毛:“嘿!你当我夸你呢?你那叫冤大头,知道吗?我可跟你把话说在前头,你那些蛐蛐儿、金钟儿、蝈蝈儿什么的,要是哪天不想要了,你可不能给别人,咱肥水不流外入田,听见没有?”
  “没问题,不过,咱亲叔侄明算账,我顶多是八折跟您结账……”
  “嘿!你小子跟我还算钱,反了你啦?都是跟庄虎臣学的,一点儿没学出好来,居然跟你叔算起账来了。”
  张李氏叹息着:“唉,养儿随叔、养女随姑,瞧瞧你这当叔叔的,也就知道幼林的将来啦。”
  张山林转过身来:“嫂子,幼林要是真能像我还不错呢,可着北京城玩儿鸟儿的人里您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有个张爷?”
  张李氏不想再听这没正经的叔侄俩的闲扯,站起身往外走,张山林追了出去:“嫂子别走,我这儿有正事儿……”
  张李氏在门外站住,张山林告诉她何家二小姐从乡下回来了。
  “是吗,得找一天登门谢谢人家。”张李氏一直惦记着要还人家搭救儿子的这个情。
  “这事儿就交给我吧,您一妇道人家,抛头露面的不方便。”
  张李氏点点头:“也好,那就抓紧办了。”
  徐管家一阵风儿似的来到了荣宝斋的大门口,却没进去,站在那儿派头儿十足地喊上了:“庄掌柜的,庄掌柜的!”
  张喜儿正在低头算账,听到喊声,他放下账簿赶紧迎出来:“呦,徐管家,您请进。”
  徐管家一看迎出来的是个伙计,脸立刻就拉下来了:“庄虎臣,他人呢?”
  张喜儿赔着笑脸:“刚出去。”
  徐管家很是不满:“出去了?那这铺子他是管还是不管呢?”
  张喜儿心想,您这不是不讲理吗?又没事先约好,掌柜的凭什么得候着您?不过,他可不敢发作,依旧是满脸堆笑着:“您先进来坐会儿,掌柜的一会儿就回来。”
  徐管家走进铺子坐下,张喜儿沏上茶双手奉上:“您请。”
  徐管家端起茶碗,用碗盖撇了撇沫子,喝了一口,紧跟着吐出一个茶梗,皱起了眉头:“这茶不行啊。
  “对不住,不知道今儿您来,要不然就提前给您预备好茶了。”张喜儿说得谦卑,其实他是故意的,他打心眼儿里讨厌这种人。
  徐管家不满地把茶碗放下。
  张喜儿试探着问:“您找掌柜的……有事儿?”
  徐管家拉长了音调儿,居高临下地瞟着张喜儿:“我们家贝子爷要来琉璃厂逛逛,贝子爷点了名儿,要来瞧瞧你们荣宝斋。”
  “那敢情好,贝子爷什么时候来啊?”
  “明儿个上午,让庄掌柜的准备准备。”
  张喜儿点点头:“成,您就放心吧。”
  第二天清早,贝子爷坐着轿子前呼后拥地就过来了,离着还老远,徐管家就急急忙忙地小跑着到了荣宝斋的门口,高声喊着:“庄掌柜的,贝子爷这就到了啊!”
  庄虎臣整了整大褂儿,快步迎出去。
  俩人扶着贝子爷下了轿子,庄虎臣刚要迎上去,只见贝子爷一阵儿的咳儿喽带喘,后边捧着痰盂的侍者赶紧跑过去给贝子爷接了一口痰,另一个侍者递上一杯清水,贝子爷漱了漱口,这才直起身子。
  庄虎臣点头儿哈腰的:“贝子爷,您慢着点儿。”
  贝子爷打量了一下庄虎臣:“你是干什么的呀?”
  “我是这铺子的掌柜的。”
  “噢,掌柜的。”贝子爷微微点了点头。
  “听说您要来,早就在这儿候着您了。”
  “我这是来闲逛,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别耽误了做买卖。”贝子爷倒是挺客气。
  庄虎臣更加的恭敬:“哪儿能够啊,您大驾光临是我们的福分,您请!”
  这当口,秋月和伊万也在琉璃厂。由于联军入城,使馆的事务陡然增多,伊万离任的申请被拖延了一段时间,刚获批准,不久就可以启程了,他们要选些带走的物品。伊万在清秘阁的门口停下:“咱们进去看看?”
  秋月犹豫了一下:“我想到荣宝斋选些文房用品。”
  伊万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那我就不陪你了,你选好了到这里来找我。”
  俩人分手,秋月进了荣宝斋。
  贝子爷正在铺子里走马观花地看着,猛然见到秋月款款走进,眼睛不觉一亮,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上去:“秋月小姐,少见啊!”
  秋月回避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给贝子爷道万福:“贝子爷,您吉祥。”
  “免礼了,有人说,杨宪基被贬了官儿以后,你跟了洋人了,是真的吗?今儿个我得问问清楚。”贝子爷说话倒是不绕弯子,可秋月的脸上挂不住了,她冷冷地回敬道:“贝子爷,这是我自己的事儿,好像没碍着别人吧?”
  “这倒也是,这是你自个儿的事儿,想跟谁可不就跟谁嘛。”
  秋月抽身来到柜台边:“伙计,给我选这种诗笺,还有装裱好的素白中堂、条屏,常用的文房用品,赶紧包好了,我等着走呢。”
  庄虎臣走过去:“秋月小姐,比平时的量多吗?”
  “庄掌柜,我要和伊万先生去俄国了,得多带一些。”
  贝子爷也跟过来,搭讪着:“秋月小姐,好不容易碰上了,干吗急着走呀,你点个地方,晌午我做东。”
  “谢贝子爷了,下次吧。”秋月干脆地拒绝了,贝子爷并不在意,又往秋月身边凑了凑:“你都要跟洋人去外国了,还上哪儿找下次啊,就今儿个,成不成?”
  秋月扭过脸去,贝子爷转到她面前继续纠缠:“去翠喜楼怎么样?”
  伊万从清秘阁出来,看到了荣宝斋里的这一幕,紧走两步进来,秋月仿佛见到了救星,赶紧走到伊万的身边,伊万搂住了她,彬彬有礼地打招呼:“贝子爷,您也来逛琉璃厂了?”
  “哟,伊万先生,你可捡着大便宜啦!”贝子爷酸溜溜的。
  伊万没听明白:“我捡着什么大便宜啦?”
  贝子爷跷起拇指:“秋月小姐可是举世无双啊!怎么着,要带着美人儿回俄国了?”
  伊万的脸上不禁洋溢出幸福的笑容:“不好意思,用你们的话说,叫衣锦还乡吧 。”
  宋栓递上包好的文房用品,秋月付过银子,望着伊万:“咱们走吧。”伊万点点头,又转过身:“贝子爷,我们告辞了。”
  贝子爷惋惜地看着秋月:“不多待会儿啦?”伊万凑到贝子爷的耳边,神秘地说道:“贝子爷,我惧内!”
  贝子爷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洋人还真有点儿意思!到了俄国,你可得好好地待秋月小姐,她要是在你们那洋地方儿待不惯,可得原样儿把她送回来。”
  “什么叫原样儿送回来呀?”
  贝子爷踱着方步:“大清国到俄国,那么远的道儿,秋月小姐身子骨儿娇嫩,可别磕着、碰着的啊,秋月小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贝子爷站住:“我可不饶你!”
  “这您就不用操心了,”伊万皱起了眉头,“您怎么对秋月小姐这么上心啊?”
  “秋月小姐是我们大清国的一朵花儿啊,这大清国是谁的?是我们爱新觉罗家的,这您就明白了吧?咱自个儿家花园里的花儿……”贝子爷看着秋月,“我不上心,谁上心啊?”
  庄虎臣笑道:“要这么说,倒也是这个理儿。”
  “好了,贝子爷、庄掌柜的,我们走了,”伊万向二位作揖,“咱们后会有期。”
  伊万搂着秋月亲热地离开了,贝子爷无限惋惜:“唉,糟践了!”
  “什么糟践了?”庄虎臣奉上茶来。
  “这么漂亮的女人落到了洋人手里,还不是糟践了?我要是早知道杨宪基被贬,能让那洋人抢了先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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