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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裂-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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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遵旨!”翁同龢泣涕拜道,“皇上放心,臣尽快草就此诏,呈送御览,择吉颁令天下!”
  “皇上,”跪在御案前的李鸿章还在眼巴巴地望着光绪皇帝,焦急地等待朱批,“这《专条》……”
  光绪皇帝默然不语,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失神地望着养心殿的红柱雕栏、金碧藻井。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他垂下头来,久久地注视案上的那份《展拓香港界址专条》,手中的朱笔仿佛有千钧重量,只要这一笔落下去,新安县境大片土地就被割裂了。
  两行清泪顺着他那白皙光洁的脸颊缓缓流下来,流入薄薄的嘴唇,那泪水成威的,涩涩的。
  握笔的手在战栗,笔锋蘸满朱砂,殷红如血。
  朱笔终于落了下去,在白纸上留下四个字:“依议,钦此。”
  三天之后,6月9日,夏历四月二十一日,中、英《展拓香港界址专条》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正式签字生效。代表中方签字的是“大清国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一等肃毅伯李”即李鸿章,和“经筵讲官礼部尚书许”即许应骙;代表英国签字的是“大英国钦差驻扎中华便宜行事大臣窦”即窦纳乐。
  每日出版的黄皮《京报》随即刊布了《专条》全文和皇帝的朱批。
  报国寺前的小院里,易君恕手捧《京报》,不禁失声痛哭,为他的挚友邓伯雄,为那片失去的国土,也为那位不幸的皇帝。
  第三章 书生论政
  戊戌年因为多了一个闰三月,阴历和阳历的差距就拉大了,到了五月中旬,已经进入阳历7月。北京城炎热而沉闷,饱胀的空气仿佛浸透了油,一点火星就可以燃起冲天烈焰。
  午后炽烈的阳光把菜市口“丁”字街照得白花花一片,鹤年堂门前的国槐树枝干低垂,叶子都晒蔫了。药铺廊檐下面新添了一口大缸,盛满清热解暑的酸梅汤,任客饮用,不取分文。这是鹤年堂掌柜的一项医德,也是招徕主顾的一件法宝。“要吃丸散膏丹,请到同仁堂;要吃汤剂饮片,请到鹤年堂。”买卖的信誉一半是自己创出来的,一半是主顾捧出来的,主顾是生意人的衣食父母。鹤年堂的东家深谙此道,所以对主顾格外恭敬,即使不买药的人路过门口,也请你白喝酸梅汤。喝的是鹤年堂的字号,扬的是鹤年堂的名声。
  这就挤了栓子的生意。栓子卖的都是节令小吃,秋冬天卖萨其马、艾窝窝,春天卖豌豆黄儿,夏天卖凉粉儿。这会儿就离开鹤年堂门口的老地盘儿,把独轮小车顺“丁”字街口往西推,在路南房檐下的荫凉里支下摊子,“凉粉儿!酸辣凉粉儿哟!”这吆喝声,在鹤年堂听来,就显得远了。
  鹤年堂店堂里,易君恕坐在柜台外边的椅子上,等着伙计抓药,闷闷地想着心事……
  近来,朝廷里发生的一桩桩大事,令人目不暇接。就在李鸿章与窦纳乐签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的前数日,恭亲王奕訢寿终正寝。“鬼子六”之死,对于光绪皇帝变法维新未始不是一件好事,走了一位顽固守旧大臣,便减少了一份阻力;然而对于他的皇帝之位,却又增加了一份威胁,爱新觉罗家族这位最年长的王爷撒手西归,皇太后若要废黜皇上,也就更少了顾忌。形势逼人。皇帝在朱批香港拓界《专条》之后,便颁布《明定国是诏》,厉行变法。变法第三天,侍读学士徐致靖向皇帝保荐工部主事康有为、广东举人梁启超、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等通达时务人士。然而,变法刚到第五天,为皇帝起草《明定国是诏》的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帝师翁同龢在他六十九岁诞辰之日却突然被开缺回籍,同时宣布:授荣禄署理直隶总督;嗣后凡赏二品以上文武廷臣须具折诣太后前谢恩;皇帝将于今秋恭奉皇太后赴天津阅兵……。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呢?
  鹤年堂老掌柜摇着芭蕉扇,从里边走出来,一眼瞧见易君恕,亲切地打个招呼:“哟,易先生来了,老太太的贵恙好些了吗?”
  “噢,老掌柜,”易君恕从独自遐想中被惊醒,也只好客气地应酬,“家母是长年老病,需要慢慢调理;自从换了您赐给的方子,倒是见轻了一些,我还要多谢您呢!”
  “哪里,哪里!治病救人是本店的宗旨,还提什么‘谢’字?”老掌柜笑眯眯地说,“不过,易先生,我倒是早就想敬求您一幅墨宝,挂在店堂里,为这三百年老店增光!”
  “哦,老掌柜过奖,”易君恕忙说,“贵店早有镇店之宝,我哪敢献拙?”
  他转过脸,望着店堂里左右两根抱柱上的一副金漆楹联,“欲求养性延年物,须向兼收并蓄家。”据说,书写此联的乃是明朝嘉靖年间兵部武选员外郎杨继盛,字仲芳,号椒山,因上书弹劾权相严嵩十大罪状,下狱三年,受酷刑,被杀。
  “杨椒山是一位不畏权势、宁折不弯的铁汉子,字也写得极有气势,贵店留有他的遗墨,足可引为自豪!”易君恕感叹道,“可惜,店门口那块‘鹤年堂’匾却是严嵩的手笔,这两个死对头,一忠一奸,怎么好共处一堂呢?老掌柜若是把严嵩的字取下,我一定替您重写一块匾!”
  “那是本店的金字招牌,可摘不得!”老掌柜笑道,“易先生,您也忒较真儿了,甭管哪朝哪代,朝廷里头也不会一水儿清,总是有忠有奸,就好比我这药铺里,有补药,也有泻药!”
  “嗯?”易君恕听他这个比喻,心中一动,沉吟道,“朝廷,药铺……”
  “您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么个理儿?”老掌柜说,“咱们眼前的事就是如此,皇上要变法,给大清国开了一服补药,起用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皇太后马上给他下一剂泻药,把皇上的师傅翁同龢打下去了!
  易君恕暗暗吃惊,朝廷里错综复杂的权力争斗,倒被这位中药铺老板一语破的!
  两人正在闲谈,店门口进来一位主顾。此人年约三十出头,身材不甚高大,宽脑门,高颧骨,厚嘴唇,高耸的眉弓下,一双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头戴青缎便帽,身穿一件浏阳圆丝细夏布长衫,脚蹬双梁布鞋。进了店门那几步走,呼呼生风,不经意地带出身上的“功夫”。
  “来了您呐?”老掌柜暂且中止了闲谈,上前招呼道,虽然是生客,也笑脸相迎,“这位先生,您是抓药啊,还是来歇歇凉儿?”
  “抓药。”那人递过来一张方子,一口京腔地说,“劳驾,您给抓快点儿!”
  “好嘞,”老掌柜伸手接过方子,“您坐下歇会儿,这就给您抓,说话就得!”
  那人却不坐,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浏览着店堂,目光落在了镌刻着杨继盛遗墨的抱柱上,细细地观看。
  自从那人一进门,易君恕就在一旁打量着他,依稀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待到那人背手而立,凝视抱柱上的楹联,猛然从那副神情辨认了出来,不觉倏地站起,试探地问道:“这位先生,请问您可是贵姓谭?”
  “嗯,”那人蓦然回首,“不错,先生怎么认识我?请问您是……”
  “复生兄,”易君恕兴奋地叫道,“您不认识我了?我姓易……”
  “姓易?”那人端详着他,“看你的面目,和易元杰老伯十分相似,莫非你是君恕小弟?”
  “是啊,是啊!”
  “你真是君恕?”那人一阵惊喜,“多年不见,你长大了,一条男子汉了!”
  两人四手相握,激动不已。
  “复生兄!”易君恕说,“我从《京报》上看到皇上谕令,便知道您要进京了……”
  “我刚刚到京,亲朋故旧还没有来得及一一看望,”那人说,“今天得通贤弟,真是太好了!”
  旁边,老掌柜和伙计们听他们左一个“皇上”,右一个“谕令”,惊得张口结舌!老掌柜把手里的药方交给伙计,连忙问易君恕:“易先生,请问这位爷是……”
  易君恕说:“这是现任湖北巡抚谭大人的三公子谭嗣同,字复生……”
  “哎呀,您就是谭大人?”老掌柜不等他说完,就惊叫起来。其实他对于远在天边的那位湖北巡抚谭大人倒并不在意,而眼前这位年轻的谭大人却令他肃然起敬,此番奉诏进京,眼看就要大红大紫,老掌柜在京城地面混事,对此等新贵敢不巴结?“谭大人,小人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迎迓,您多多包涵,我这儿给您请安了!”说着,就弯腰打千儿。
  谭嗣同忙扶住他:“哦,不敢当!”
  “哪里,该当的!”老掌柜不知说什么才好,慌忙掸了掸椅子,请谭嗣同坐下,又朝柜台里头嚷道,“沏茶!”
  伙计端出两盏盖碗茶,摆在两张椅子之间的茶几上,连易君恕也叨了光了。
  “您二位请用茶!”老掌柜恭恭敬敬地伺候在旁边,“谭大人光临小店,我们真是不胜荣幸!”
  “老掌柜太客气了,”谭嗣同说,“其实,您和我所做的是一回事,您调和鼎鼐,济世活人,治天下病;我奉诏进京,辅佐皇上,针砭时弊,扶正驱邪,也是治天下病。”
  “这真是高抬小店了!”老掌柜谦恭有加,关切地说,“大人身负重任,还望保重贵体。刚才这方子……”
  “我来京时旧恙未愈,”谭嗣同道,“照原方再吃它几服药,早些除根儿才好。”
  “这事儿,小店责无旁贷,大人要用什么药,只管吩咐!”老掌柜满口应承,忽然心里一动,压低了声音说,“小人斗胆,向大人打听一件事儿……”
  “请讲!”谭嗣同说。
  “打今年春天起,就不断听说皇上龙体欠安,淋病、腹泻、遗精、咳嗽,其说不一……”老掌柜眯起两眼,专注地望着谭嗣同,“不知皇上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您听谁说的?”谭嗣同一愣。
  “街头巷尾都在流传,”老掌柜说,“还说康南海给皇上进献了一种红丸……”
  “红丸?”谭嗣同听得离奇,问道,“什么红丸?”
  “小人只是听说,并没见到,”老掌柜神色肃然说,“谭大人,关乎皇上的龙体,用药可要慎重!您熟读史书,一定知道,明朝泰昌元年,光宗即位之后就得了重病,御药房用了泻药,病情更是加剧。当时鸿肿寺丞李可灼就向光宗进了一种红丸,说是仙方,有回春之效。可是,光宗服下之后,立即驾崩。这件事儿闹得好大,史称‘红丸案’!如今听说康南海也向皇上进献红丸,小人不免担心,万一出了事儿,对皇上不好,对康先生也不好。所以向您打听打听,皇上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无论是淋病、腹泻、遗精、咳嗽,只要太医确诊,都并不难治,小店倒愿意为皇上效劳,保证药到病除,我有祖传秘方儿……”
  谭嗣同哭笑不得。一个平民百姓,如此关心皇上的健康,当然忠心可嘉;但毕竟在商言商,三句话不离本行,时时不忘揽生意,还想揽到紫禁城里去!
  “皇上青春年少,正是精神饱满、奋发有为之时,日理万机,孜孜不倦,哪有什么病啊?”谭嗣同正色说,“康先生也从未进献过什么药物!”
  “噢,那就好!”老掌柜赶紧拱拱手说,“我们就巴望着皇上龙体康健,国泰民安!”
  “嗯,”谭嗣同点点头,“那些语言,想必是仇视新政的人放出来的,万万不可听信,也不要再传。老掌柜,您虽是个生意人,倒还是很关心国家大事!”
  “那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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