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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裂-第1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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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卜力也只是顺便提及,用意并不在此,又接下去说:“中国政府中主张排外的极端守旧势力,有可能利用这种民间武装来对付外国人,由此引发战争的危险并非不存在!对此,受到威胁的国家绝对不能容忍,必将派兵保护各自在华使馆和侨民的安全,未来的几个月,局势很可能迅速恶化,阁下想到了吗?”
“嗯……”李鸿章沉吟道。他当然清楚,目前朝中诸臣对义和团的态度并不一致,一派主张“剿”,一派主张“抚”,而均非万全之策。“剿”可能会激起内战,“抚”则必然遭到列强反对,造成国际争端,未来的时局尚难逆料,卜力的预见并非危言耸听,有可能不幸而言中。今日的李鸿章早已没有当年率领淮军征讨大平军和捻军时的气概,今日的大清国更没有实力和胆量与任何一国轻动刀兵,更何况如若战事一开,列强必将群起而攻之,果真到了那一步,真是不堪设想!李鸿章正是在这种惴惴不安的心境之中启程南下,现在听了卜力的这番议论,更觉沉重。“如今国事艰难,为臣子者,莫不忧心如焚。鸿章老矣,以一己之力而解天下之危,实在是做不到了,只求在两广任上勉力为之,不负天恩、无愧我心而已!”
“哈哈,阁下又似乎过于悲观了!”卜力笑道,“以我看来,你在这个时候被任命为两广总督,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嗯?”李鸿章一愣,“此话怎讲?”
“现在北方一片混乱,而且会越来越乱,而你恰恰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到南方来了,无论京城里出现什么情况,你都不必承担责任,难道这还不够幸运吗?”卜力说。
李鸿章心想,这洋鬼子说得也是。但他却不能附和,只好苦笑笑说:“鸿章到南方来,不也是为国尽责嘛!”
卜力捋捋小胡子,端详着李鸿章,听得出这句话其实言不由衷,便也笑了笑,说:“就目前情形而言,自然是如此,但是,等到中国北方乱得不可收拾、中央政府无法号令天下的时候,阁下还怎么‘为国尽责’呢?”
李鸿章收敛了那一丝苦笑,心里暗自思忖:他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到了那个时候,阁下恐怕首先考虑的将是如何保持两广的稳定,”卜力继续说,“东西两广,处于中国最南端,濒临南海,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广州是中国最早开放的商埠,近代化文明程度远远胜于内地,又与香港、澳门毗邻,对外贸易四通八达,这些,都是其他各省望尘莫及的,以幅员而论,这两个省的面积抵得上欧洲的一个国家了!以阁下的雄才大略,治理整个中国都绰绰有余,何况这两个省份?在这里,你将是大有作为的!”
啊!李鸿章大吃一惊,衰弱的心脏慌慌地狂跳,他万万没有想到,卜力今天隆重欢迎他,竟然是出于这样一个目的:煽动他脱离大清朝廷,谋求两广独立!
李鸿章愣住了。突如其来的触发,使他想起一件往事。咸丰初年,他的老师曾国藩奉旨在湖南办团练,征讨太平天国,由此而崛起一支声威赫赫、由曾氏一手掌握的湘军,湖南青年学子王阎运曾密劝曾国藩乘机拥兵自立,被曾国藩断然拒绝。对于老师此举,李鸿章一直深为敬佩。四十多年过去了,现在看来,老师当年的抉择是忠义之举呢,还是为愚忠所误,痛失了黄袍加身、南面称孤的良机?再想想自己这几十年来创海军、办洋务,经历无数艰难委屈,到头来还落得谤言丛集,这辈子活得值不值得?如今眼看大清气数已尽,天下大乱、中原逐鹿势不可免,如果说王阎运当年的进言尚为时过早,那么,如果放在今天呢?……
“阁下数十年来致力于洋务运动,由于多方掣肘,宏伟的抱负难以充分施展,国际上一些有识之士都深感惋惜!”卜力不失时机地又点了一笔,撩拨着李鸿章胸中隐隐萌动的权欲,“如果阁下能够放开手脚去做自己要做的事,情形就完全不同了,你可以大刀阔斧地改革中国遗留的弊端,实行西方的文明制度,以海外贸易促进经济的迅速发展,把这片土地建成全亚洲最富庶的地方,超过你的劲敌日本!想想看,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前景!”卜力炯炯的目光注视着他,“我可以向阁下保证,大英帝国和本殖民地将会给你以全力支持!”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李鸿章打了一个寒噤,猛然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一个可怕的陷阱!英国人一向把他视为“亲俄派”而百般倾轧刁难,如今却陡然转舵,极力拉拢,谁知包藏着何等祸心?自己已是这把年纪,若受英夷的煽动而起事,成则必受制于英夷,败则一生的名节俱毁!身为经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朝的老臣,难道在死之前还要背上一个“叛国”的罪名吗了“哦,”李鸿章清醒了,断然说,“鸿章深受皇恩,虽肝脑涂地亦不足报万一,如今国家有难,当恪尽己责,为朝廷分忧,若两广有所发展,也是皇上的福分,我愿足矣,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卜力眯起眼睛,凝视着他,听骆克译完这段话,微微地笑了。骆克的翻译很传神,卜力听得出来,这只不过是大清国官场的套话,并不具有个性色彩。至于李鸿章内心深处的真实思想,他虽然不得而知,但从刚才那由惊愕而沉思的神态,也已经多少表露出,他对卜力的建议并非无动于衷,只不过出于种种顾虑,不便明言而已。这是卜力今天的最大收获,掌握了李鸿章的心态,将来还会有机会实施这一计划的,也不必操之过刍“阁下真是一个以国家利益为重的人,”卜力耸耸眉毛,不无挪揄地说,“你对中国皇室所表现的‘忠诚’,令我非常钦佩!”
“这是做臣子的本分!”李鸿章惟恐在外夷面前露出“反迹”,又特别表白道,“我离京之前,蒙皇太后召见,并降下懿旨:康、梁二逆逃亡海外,刊布流言,诽谤朝廷,罪大恶极,着沿海督、抚,严密缉拿!喏,这便是乱臣贼子的下场!”
“噢,”卜力心中暗想,康、梁反对皇太后,却又极力“保皇”,也难说就是“乱臣贼子”,你李鸿章既然有意独立自治,则比他们走得更远了。一个对朝廷怀有二心的人,又要缉拿“乱臣贼子”,借此邀功请赏,实在是荒唐!于是对李鸿章说,“康、梁都远在天边,你到哪里去缉拿?现在我这里倒是有一名‘康党’,已经逮捕在押。”
“什么人?”李鸿章一愣。
“这是个小人物,不像康、梁那样著名,”卜力说,“他叫易君恕。”
“易君恕?!”李鸿章听到这个名字,心中打翻了五味瓶!他和易君恕平生只见过一面,而那一面却留下了至深的印象,并且惹下了意想不到的事端。他想起去年在总理衙门之外的那次相遇,唉,如果我当时对那个拦轿进言的年轻人不予理睬,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偏偏自己动了恻隐之心,看他生得眉清目秀,便召来问话,得知了他的身世,又怜惜故人之后,好心好意地想赏给他个差事,却招来那一番唇枪舌剑,至今想起来仍如骨鲠在喉!实在说,自己当时根本没有把那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当作对手,一可又怎能料到不知天高地厚的易君恕竟然上书皇上,弹劾朝廷的一品大员!而即便在皇上诏令“李鸿章勿庸在总理衙门行走”之后,我也并不认为是倒在一个布衣举人易君恕的手里,相信他不过被康、梁所利用罢了。唉,世人皆知,我李鸿章一向对部下宽厚为怀,北洋水师和淮军的旧部,多少人得了我的照顾?以致招来“结党营私”的谤言,自己的宽容终于害了自己,小小的泥鳅掀翻了大船,那个易君恕不就是一例吗?如果不是皇太后力挽狂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摧垮“百日维新”,如果不是易君恕自己留下了伙同谭嗣同谋反作乱的把柄,倒是难以想象今日我们两人各自处于什么位置!易君恕仓皇出逃、亡命天涯,如今在香港落网;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苍天有眼哪,在冥冥之中操纵着人间的一切,我李鸿章远走四千里出任两广总督,香港总督盛情相邀上岸会晤,原来这里还有一名钦犯在等着我发落,也许这都是命运的安排川。子,这一次,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总督阁下,易君恕虽是个小人物,却是阴谋杀害皇太后的要犯,一年多来,朝廷一直在悬赏缉拿他!阁下协助敝国将他逮捕归案,实在不胜感激之至!”李鸿章说,由于情绪激动,连声音都发抖了,“我明日到达广州接印之后,立即办理此案,按照两国之间递解罪犯的协定,将该犯押解回国,依法惩处!”
“噢,原来阁下对这个人很熟悉?”卜力倒觉得有些意外,“可是很抱歉,我并不打算把他引渡到贵国去。”
“为什么?”李鸿章却又大出意外,“这在两国之间是有先例可循的,当年洪杨匪徒潜逃香港,罗便臣总督便准予引渡回国……”
“可是,易君恕与以往的情况不同,”卜力说,“我们逮捕他,并不是因为他参与了1898年贵国的那场变法运动,而是因为他在香港公然书写、散发反对英国政府的传单,而且参与了新租借地的非法组织‘太平公局’和对抗政府的武装骚乱,杀害了英军士兵以及警察司的助手迟孟桓先生。因此,他被指控犯有诽谤政府罪、非法结社罪、非法集会罪、暴动罪和谋杀罪,我们完全有权依照英国法律在本港审理此案。”
“噢!”李鸿章虽然深为不能引渡这名罪犯归案而遗憾,但听到这一大串罪名,也已经感到莫大的欣慰:易君恕毕竟在劫难逃,那么,借港督之手将他置于死地岂不更便当?自己已经七十有七,做他的祖父都够资格了。若把故人之子押解进京,送上断头台,也难免再招来闲话,算了,就让他魂断香港,死无葬身之地吧!
“阁下放心好了,大英帝国决不宽恕她的敌人,”卜力抬起手,捋了捋他的小胡子,“本港最高法院已经将此案审理完毕,证据确凿,上述罪名成立,数罪并罚,判处易君恕以死刑!”
听到“死刑”二字,李鸿章默默地点了点头,郁闷于心的那一段恩恩怨怨到此可以了结,“易君恕”这个名字也就从他心中永远抹去了。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他失去了一次晋爵的机会,本来,皇太后已经答应了他,只要捕获康、梁逆党之中任何一名,便立即晋封他为公爵。
与总督府相距半英里的花园道松林径“翰园”,一片死气沉沉。门前巡逻的英警早已撤走了,而那副镂花铁门仍然紧闭着,几只斑鸠“咕咕”地鸣叫着,旁若无人地在门前啄食。往日,林牧师被教友们视为上帝的使者,通往“翰园”的小径有如天堂之路,他们怀着敬仰的心情前来拜谒,达官贵族、巨商富贾也不乏其人;而今,那番景象已不复再现,自从“翰园”出了事,林若翰涉嫌包庇反政府的华人罪犯、泄露国家机密,理所当然地被他的那些同胞冷落了,半山欧人居住区的邻居们不再和他来往,连上个月刚刚过去的圣诞节也没有前来“布佳音”了。
搂花铁门内的院子里,肩背佝偻的阿宽望着阴沉的天空发愣。脚下的草坪疯长得没过脚踝,杂草丛生,参差不齐,狗尾草高举着一根根毛茸茸的花穗,像是一片无人管理的墓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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