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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枪老太婆-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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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听心里就不高兴:“什么不得了的朋友,比我还要紧?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你就放心我一个人走?你那朋友的事情,给他写封信去不成吗?”
一向让着我的玉璧,这次却只是温柔地笑笑,一边继续收拾他的东西,一边说:“那咋行?我跟人家约好了的,总不能不守信用嘛!再说也去不了几天,很快就会赶上你们的。”说着悄悄地吻了我一下,真的就一个人走了。
我在大舅家,历来都是大家听我的,没想到结婚才几天,玉璧就这样对我,气得我真想大哭一场。可是我哭不出来。人,是我顶着那么多的风风雨雨自己选定的,一结婚就吵架,岂不是让人家看笑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咬咬牙,只好和玉洁表姐他们一起起身了。到了宜昌,我们在旅馆里等着换船,忽然听见楼下闹哄哄的,就跑出来扶着栏杆看热闹。只见楼下站着一群穿得漂漂亮亮的女人,其中一个在哭,另一个气势汹汹地挥着鞭子要打她,其余的人拉着那个在哭的女人,拿着几朵珠花劝她戴上,旁边围着一群歪戴帽儿斜穿衣的烂丘八。我们正在奇怪,不料其中的一个兵猛一抬头,突然指着我们大声喊道:“嘿,这上面还有两个好的!”说着便一窝蜂挤上来一二十个,七手八脚就要拉我们下去。
我和玉洁吓坏了,一边挣脱一边大声喊救命。刚刚从外面回来的远光大哥和岳刚听见喊声,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上楼来,冲进那些烂兵堆里就和他们打了起来。接着老板带着两个伙计也赶来了,说了一大堆好话,半是推拉半是劝的,才把我们救了出来。老板松了口气,看着惊魂未定的我和玉洁说:“你们这样的年轻女子,怎么敢出来到处露面?这些烂兵,什么事干不出来啊!”
我听了这话,心里更加委屈,要是玉璧在我身边,我怎么会受这样的欺侮。
多少年之后,我才知道玉璧在高师读书时就已经参加了CY(社会主义青年团),那次丢下新婚燕尔的我,也实在是不得已,他是去成都转组织关系的。
一个黄昏,船驶进了下关码头,南京终于到了。看着江面上那些飘飘扬扬的外国旗,想着一路上遇到的稀奇古怪的事情,我的心头沉重得很,只是觉得这个乱糟糟的社会,真是该改造。可是怎么改造,由谁来改造,我却不知道。古书上有过“移风易俗,君子之德为风”的说法,我真希望什么时候出来个圣人,一夜之间一切都会变个样子。
不管怎么说吧,南京毕竟是我生命中的一块绿洲,我期望一切都从这里重新开始。
我们到南京快一个月了,玉璧和他的两个朋友才到,大家投入全部精力复习功课,准备投考学校。每天早晨四点半钟,我们就到东南大学农场里去读书。这个农场在东南大学后门的北极阁,树林茂密,青草绿茵,一条小溪向东流去,溪上一座小桥,桥下的荷花开得很好,阵阵清香沁人心脾。来这里读书的人很多,我和玉璧认识了黄明、何超腾、何幻生等一批好朋友,这年秋天,我们几个一起,都进了南京东南大学。虽然很多人劝我学美术,我自己还是想教书,就考入了教育系;黄明在文学系,超腾在政治经济系,远光和玉洁表姐则转到上海考美专和文科去了。只有玉璧不知道发什么疯,那么好的成绩,却去考了体育系,说是中国人身体太差,学体育把身体练好了,才不受帝国主义的欺侮。进了大学,学习更紧张了。我和玉璧白天各上各的课,晚上要做功课,余下的时间玉璧他们还常关在黄明和超腾房间里开会,忙得连夫妻俩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当时我并不知道黄明是学校共青团的书记,只知道他家里很穷,没钱供他读书,他自己办了个刊物叫做《学诗》,就靠这个刊物卖点钱来维持生活。黄明这个人,平时对人热情谦和,可一旦争论起什么问题来,却是水清见底,不由得你不佩服。见他常和玉璧、超腾一起开会争论,我也想听听,但每次他们都把门拴上。有次不知咋的,一推门就开了,我便走了进去,他们一下子慌了,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书呀本子的。我觉得奇怪,就问他们在开什么会,他们你看我,我看你的,支支吾吾说是在开读书会。我一听很高兴:“读书会呀?我也来参加一个吧!”说着就坐了下来。他们口里说欢迎欢迎,可是接下来一个个都不开腔。我哑坐了一阵,玉璧不高兴了,瞪了我一眼:“你今天不做饭了?”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站起来转身就走了出去,心里却窝火得要命。看来他们是有事情瞒着我,可是我哪一点又不值得他们信任呢?他们是学校里的进步分子,难道我就不进步吗?我和你廖玉璧自由恋爱,和刘灼山作斗争,这些都不算进步?做饭做饭,你廖玉璧和我结婚,就想找个做饭的?!
寒假,玉璧接到岳池县邮政局长熊尧蓂①的信,回了一趟家,正月间还没回来,一封上海的邮件又到了。我想一定是玉洁表姐和远光大哥来的,就把信拆开,谁知里面是两本《向导》杂志,还附了一封短信,上面写着“简文兄,上次委托之事,不知办妥否……老肖大哥问你好”,剩下的文字,我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说的什么。我心里更奇怪了。这廖简文,是玉璧在家乡的小名,在这里是没人知道的,何况这人的签名我也不认识,还有什么老肖大哥。
没两天,玉璧回来了,我把信交给他,还没说话呢,他就火冒三丈:“你为什么要拆我的信?”
我莫名其妙地说:“信有什么拆不得?又不要你的。”“你今后不要拆了。”
我想起他平时对我东躲西藏的样子,一赌气说:“我偏要拆,拆了又怎样?”
“拆信不道德,你不知道吗?”
“嗬,这就算不道德了?那天下不道德的事情多得很呢!我问你,这信是谁写给你的?老肖大哥又是哪个?你成天什么事情都瞒着我,还说我不道德,我怎么不道德了?!”
这是我们结婚后,玉璧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火,而且仅仅是因为拆了一封信。我委屈极了,气得哭了一场。半夜里,玉璧把我摇醒了,好言好语劝了半天,最后说:“今后除了家信之外,朋友来的信你不要拆。这里面有些很重要的事情,你又不知道轻重,万一说漏了嘴,泄露出去了不好……”
说了半天,还是不让我知道他的事情。我翻身坐起来,瞪着他说:“你告诉我,你们是不是在搞什么秘密组织?”
玉璧没想到我会这样问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我说:“你不说,我也不追问你,如果真有这事,我要参加。”
玉璧听了说:“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有一点,不该问的事情,你不要问;到时候条件够了,我们大家会通知你的。”
说了半天,是嫌我条件不够!我气得眼泪花花的,钻进被窝里不理他了。
玉璧没办法,用指头轻轻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这场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一九二五年初,我在医院里生下一个女孩,取名宁君,小名江宁。有了孩子,又要读书,由于产后没休息好,我身体不大好,虽然请了保姆,还是觉得应付不过来。多希望玉璧帮我一把,可是他更忙了,常常是半夜三更不回家。不久,上海的日本人枪杀了纱厂工人顾正红,传单很快发到了南京,学校好几天没上课。紧接着,上海学生和群众举行反帝游行,又遭租界巡捕开枪镇压,酿成“五卅”惨案,在全国激起反帝高潮。六月三日,南京东南大学成立了学生联合会,玉璧、黄明和何超腾都是学联的重要人物,成天忙着组织全校师生上街游行,给罢工的工人募捐。我把才三个月的宁儿交给保姆,揣上几个烧饼,也参加了游行募娟的队伍,和何超腾、何幻生他们编在一个组。南京街头,愤怒的人流从一条街涌向另一条街,口号声惊天动地,不断有商人、工人和市民加入我们的队伍。每到一个街口,我们的同学就要站上长凳去演讲。群众涌进大大小小的商店,把里面的洋货统统拖出来,当众烧掉,整个南京城到处烟雾腾腾,火光冲天。
九日早晨,玉璧很早就起身了,要和超腾、幻生、黄明他们到下关合记洋行开办的工厂里去,那里被日本人看得特别紧,直到现在还没罢工。玉璧叫我这天别去募捐了,中午准备六七个人的午饭。当时街上什么也买不到,我把存着的腊肉和豌豆、海带煮了一大锅,一直等到下午五六点钟,他们几个才回来,都兴奋得不得了。
我见他们满头大汗,连忙倒茶倒洗脸水,这时才发现两个陌生人。一位穿着海苍蓝的洋布长衫,另一位外穿半新旧的毛蓝土布长衫和长裤,里面穿着白土布汗衫,长着麻子的脸上满是汗水珠子。玉璧叫他把衣衫脱了凉快凉快,他直说不热不用脱。幻生说:“你真不愧是个‘处女’,脱了长衫怕人家笑话吗?”他看看我说:“我怕密司陈说我没礼貌。”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黄明说:“我还没给你们介绍呢,你就开起玩笑来了。”我这才知道那位不肯脱长衫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萧楚女①,刚从四川来。我在家乡读过他在《新蜀报》上发表的文章,玉璧对他也是很推崇的,没想到今天竟成了我家的客人。
刚刚才三个月的宁儿,看见屋里这么热闹,也手舞足蹈地在摇床里咯咯地笑。萧楚女走到摇床边把她抱起来,和几位客人嗬嗬地逗着,一边对我说:“密司陈,老廖他们挺厉害啊!我和老刘从上海赶来,还准备帮着组织一些大的行动呢,没想到他们已经搞得轰轰烈烈了……”
我对萧楚女很钦佩,觉得他既风趣又有才华,还是玉璧他们“组织”中的重要人物,说不定那封神秘的信里的那位“老肖大哥”,就是指的他。可是以后就再没有见到他,听说他很快地就回上海了。
萧楚女他们走了之后,形势很快就紧张起来,学联的成员很多被指名通缉,也有同学失踪,出去就没见回来。眼看风声一天天紧了,玉璧要我着手准备,随时都可能转移。一天,我到邮局去寄一封挂号信,催促家里寄点钱来,柜台里照例递出一张挂号单,我也照例在上面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出门的时候,一个军官盯了我两眼,我也没在意,径直回了家,然后换了件衣服,准备去学校。
刚刚走出大门,一辆汽车就在外面刹住了,一个兵从车上跳下来,对我说:“请陈玉屏小姐上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反问他:“你找谁?”
“找陈玉屏。”
看样子这个兵还不认识我,我往巷子深处一指:“陈玉屏没住这儿,在那边。”
那个兵一边往里走,一边说:“我们料定他两口子住在这里。”
我赶紧抱出宁儿,七弯八拐穿小巷到了学校。第二天一大早,警察又来了,可我们已经人去屋空。
这以后,我们连续搬了两次家,都不安全。眼看南京是不能呆了,玉璧说:“组织上让我们先把孩子送回家,然后转移到上海去。”
我问是不是“老肖”的意思,玉璧点点头。
不久,我们回川了。这时,何幻生已经离开南京到了上海。黄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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