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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毅系列传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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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高叫高庆思,三十岁,大高个,红脸,说话粗声大气,一张嘴不饶人。
  张伯驹的住处是高庆思安排的,因为谁也不愿意惹这份麻烦。张伯驹已经七十多了,用老乡们的话来说,是已经老得“只剩一堆渣儿了”,谁都怕他死在自己家里,沾一身的晦气。最后,是在一个五保户的偏院,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小土房。大队出钱,买了几样必需的水缸、锅盆之类,就算把他们安顿下来了。
  正是小麦拔节、玉米点种的季节,乡下人忙得忘早忘晚,没有喘气的工夫。他们干不了什么正经儿的活,队里便分派他们跟上一批村里的老人小孩去“踩格子”。
  初开始,觉得没什么,可走了两根垄,伯驹便吃不住劲了。土很松,踩在上面走,像走在沙漠上一般,十分吃力。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挨,一直顶到了中午。回到了土房里,腿往炕上一放,周身便像散了一样,没有一处不疼了。
  长这么大,这还是他第一次干田里的活。
  就连年轻力壮的知识青年,村里人也不那么待见,更别说这些“残渣余孽”了。他们来村里,分明是给村里添麻烦呢。
  比如说,吃水,便成了一件大事。
  村里有两口井,都在南头,挑一担水,来回要走二里地。一担水七八十斤,他们怎么担得了?
  慧素咬牙,不求人,夜黑人静时,一个人拿个脸盆,到井边去打水。一次端一盆回来,还累得脸发白。毕竟,她也是近六十岁的人了。
  在村里,用脸盆端水,还是破天荒第一遭。慧素怕被人笑,只好天黑了才去端。—个晚上,要端五六趟。为了省水,他们连衣服也不洗。干一天活,周身脏兮兮的,两个人只能用一盆水,洗了脸再洗脚。夫妇二人以沫相濡,互相鼓励着,度着这艰难的日子,就这样,队里有人还专门和他们过不去。
  他们到村的第六天,大队的副书记找到他们,让他们为大队画一幅毛主席像,要画一人高那么大。
  “你们不是画家么?画几天能画完?”
  “我们……不是画人物的。”慧素解释说。
  “画家不会画毛主席像,这可是个态度问题。”
  慧素只觉和这样的人讲不清道理。
  那个副书记神气活现地在屋里走了一圈,忽然看到了墙上挂的那幅字,冷冷地说:“这时候了,你们还弄这种封资修的东西?快点儿摘下来!”
  “这不是,是陈毅写的。”
  “陈毅?北京那个陈毅?”副书记背着手,在那幅字上扫了一眼道:“是不是真的?我屋里还有毛主席写的字儿呢,一毛钱一张!”
  他走到那幅字前,把那上面的诗念了一遍,冷冷一哼道:“嗬,自比是青松呢!有你们这样的青松么。狗尾巴草!”他抓住画轴,微微一笑,便要往下扯。
  “放下!”张伯驹吼了出来。
  副书记一怔,扭脸看了看张伯驹:“你让我放下我就放,我不是好没面子?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人吗?你们来的时候,上级交过底了。你是个军阀,国民党的军阀!”
  “你放下!”张伯驹的口气比刚才还硬,一副好勇斗狠的样子。
  副书记一用力,把那幅字从墙上拉了下来。上面的横杆被拉断了。
  他悠悠地把那幅字卷了起来,晃着膀子,向外走去。到了门口,他转过身,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放聪明点儿,不老实,我下个令,马上就可以开你们的斗争会。”
  张伯驹气得脸发青,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一天,他们都没有出工。
  天黑了,慧素去端水。来了这么多天,衣服确实是不洗不行了。
  没干活,身子不那么乏,她一连端了六趟,眼见得小水缸快满了,心里挺兴奋,端第七趟时,他带几件内衣到井边,在井边把衣服洗干净了,打了一盆水,把洗好的衣服顶在头上,往回走。刚走了不远,便听见了有人说话。
  “他们也太嚣张了,狂得很呢。据说,这几天,他们都没下地去干活!”是那个副书记的声音。
  “算啦,何必那么认真?那么大岁数了,就是反动,也有限了,由他们去吧。反正,一不占队里工分,二不占社里的口粮,只当没这回事就算了。再者,兴许他们真有点儿来头。那陈毅,也算是个大人物呢,咱们脑瓜子,惹不起那些事。”
  是大队书记高庆思。显见,他们刚从大队部开会回来。
  慧素听得心、里发热,一个不注意,绊到了一块石头上,一下子摔倒了,手中的脸盆扔出去老远。
  “什么人?”高庆思大声问。
  “是我……”慧素尴尬万状。
  高庆思二人走了过来,一见是她,都没说话。
  “我……真对不起……”慧素紧张地说。
  副书记的态度也和白天分明不同了,他问道:“快起来,看碰着了没有。”
  “没……没事?”
  高庆思一双冷目在她身上打量了一阵,嘴里“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高庆思便来了,并送回了副书记拿走的那幅字。
  “从今天起,地里的活,你们量力而行,想干就干一点儿;累了就别干。别的事,会有人帮忙的,你们别问就是了。”
  他的语气完全是像在斗争大会上的发言,冷冰冰的,像有一股怨气一般。
  在这个村里,他的权威是至高无上的,他的话便是“最高指示”。说完,他便走了,连个笑模样也没有。
  “这是个好人!”张伯驹对慧素说。
  从此以后,他们的日子便不那么难熬了。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呢,一定有人送一桶水过来,刚好装满一小缸。他们吃的米面、烧的柴,也都有人送。当劳动不再成为一种负担时,下田也不那么吃累了。再没人强迫他们,喝斥他们,好像他们头上有顶伞一般,日子便这么悠悠地过去了。
  一转眼,冬天又来临了。北方冬季来得早,刚交十月,便已滴水成冰。
  白露那天,宋振庭来了一封信,还寄来了一百元钱。信上没说什么,只是要他们多保重。
  正看着信呢,高书记来了。
  他还是第一次到这小房里来。脸上,还是冷冰冰的,像挂了一层霜。
  “你们,在北京有个房?”他生硬地问。
  “有,有个家。”慧素忙说。
  “有人么?”
  “我女儿在。”
  高庆思抚着下巴,愣了一刻,喉音很重地说:“今天,你们去北京吧。”
  张伯驹大吃一惊。他担心出了什么事。
  高庆思又道:“把东西收拾一下,一会儿有车去火车站。赶晚班的火车,正合适。”
  “这……”慧素有些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去北京?”
  “在这儿,冬天能把你们冻死!”
  高庆思说完,膀子一晃,脚步重重地走出门去。
  张伯驹愣了一会儿,望着慧素说:“这是怎么回事?”
  慧素想了想说:“人家都说,高书记这人,看上去凶得很,其实,心肠最好。不是他,那回蒋副书记真打算开我们的斗争会呢。让他给拦了!”
  “北京那边不会有什么事吧?”张伯驹有些担心。
  这时,高书记又转了回来,站在门口说:“别带太多的东西。要有人问,就说到县里看病。”
  他们俩立时明白了。
  老宋的话委实不假,走到哪儿,也有好人呵!
  两天后,他们回到了阔别了十多年的北京。
  十八
  父母的突然归来,使他们的女儿传彩又惊又喜。若是他们再晚回来几天,传彩便要带着孩子去东北看他们了。传彩已经有了四个孩子,丈夫人很老实,话也不多说一句。孩子太多,难免操劳。才三十岁出头,传彩已经明显地老了许多。
  原来的那个小院,早已又挤进来了四户人家,占去了一多半房子。他们一回来,女儿马上腾出了两间正房,她自己则带着一群孩子挤到了角落中的一个偏厦子里。经历了这一番折腾后,他们生活上的要求已经降到了最低——只要能安安静静地过上几天清闲日子,便是天堂了。
  可是,回来才四天,街道的家属委员会便找上门来。
  “谁批准你们回北京的?”
  “你们有户口么?”
  “有没有证明?”
  “你们偷偷潜回北京,是什么动机?”
  慧素忍气压气,赔着笑脸向她们解释,说是组织上批准,回北京看病来的。于是,问话又劈头盖脸地来了:
  “什么病?分明是假的!”
  “组织是谁,有证明么?”
  “为什么回北京后,不马上到街道办事处报到?”
  张伯驹纵有一肚子学问,也招架不住这些“街道老娘们”的进攻,最后,只冒出了一句话:“这里……是我的家呀,我在这儿已经住了几十年!”
  那些人气吭吭地走了。第二天上午没什么动静,下午,又一起来了,另外,还多了一个派出所的民警。这么一来,事情便闹大了。
  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偏这时,邮递员来了,送来一封信。民警用怀疑的目光看着那封信,拆了开来。
  里面,竟是一张大队革委会的介绍信,信上,证明他们确实是回北京看病的。
  一见到介绍信上的红戳子,民警的脸色马上好多了。他暗怪这帮“街道老娘们”小题大作——用她们的话来说问题才严重呢,既然有介绍信了,就该没什么。
  “去上个临时户口,就行了!”民警交待了一句,便独自走了。
  几个老太太颇有点儿失望。走的时候,脸上都是讪讪的。没能把威风好好抖一抖,几个人心里都有点堵。
  第三天,她们又来了。为首的一个年约五十多岁,嗓门最大,在家属委员会当副主任,一进门,便钦差大臣一般说道:“张伯驹、潘素,你们听着。中国,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天下,在北京,你们也要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从明天起,家属委员会决定,由你们俩负责清扫后海南沿的街道,每天一次。”
  慧素觉得气闷。扫街,这并没什么了不起,这些年,比这更难十倍的事,都熬过来了,扫大街又算得了什么。她受不了的,是这口气,是扫街中间另外包含的意义。中国人往往习惯于在一件事中包含更多的内容,上边如此,下边紧跟。人一倒了霉,鸡呀狗呀之类,便都站到你身上去屙屎了。
  “不去!”张伯驹先冷冷地说了。
  “什么?”那副主任没想到张伯驹会明目张胆地对抗,立时怒目圆睁了:“你们想干什么!这是街道革命委员会的决定,必须服从!”
  “不去!”张伯驹又是一声冷哼,转身走进了里屋。
  副主任头都气昏了,叫了起来:“好,你们不去。行,到时候,一切后果,由你们自己负责!”
  慧素对这一套也见多了,既然抓破了脸,也就不再顾忌了,回道:“负责就负责,没什么了不起。”
  副主任闹了个没趣,跟着她来的几个也好没面子。两个老顽固像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奈何不得。大凡这一类人,总有这样两个毛病的,一是顺乎潮随乎流,借别人的势抖自己的威,自己的利益是断乎不能有什么损伤的;二是见了song人(弱者)便压不住火,一碰上硬的便没了主张,只好拿大话吓唬人。一句“你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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