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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河.帝王系列(全本txt)-第5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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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空和尚竟然真的立地圆寂,蒲团坐化!直到外间塔头和尚撞钟,召集全寺僧众集合,方丈中几个俗家客人才从梦寐一样的忡怔中醒悟过来,除了纪昀端木和乾隆,竟都把持不住,不由自主向法空的法身顶礼膜拜下去。乾隆敬谨栗惕,向烛前拈了三炷香燃着了,只一举奉,插进香炉里。侍在香案旁的性寂便忙合掌回礼。
  “如此荣行,见所未见,真是有道高僧!”乾隆不胜嗟讶,对性寂说道:“料理完法事,请大师到东禅院小坐片刻,有事请教,还有点香火资助为你光大山门。”
  说罢,众人一同辞出方丈禅房,只见满院已点起海灯,亮晃晃如同白昼的灯影下,一队队和尚绕着早已为法空预备好了的柴山诵经,小沙弥们有的往方丈精舍里抬火化神龛,有的抱红毡,铺设方丈到柴山间的甬道,有的布置幔帐,人来人去窜忙。待到三世佛正殿后墙,因要分手,易瑛只向乾隆一揖,乾隆也秉扇回礼,说道:“无事闲暇,请到我那边聊天。”
  “恐怕不得闲,我有些俗务要办。”易瑛目光晶莹,凝贮着背着灯影的乾隆,不知怎的,打心里叹息一声,说道:“您是贵人,不好多扰搅的……明天要去总督衙门,听尹制台金制台安排接驾礼仪,还要演习几次。哦,后天胜棋楼有场盛会,是南京机房总行盖英豪作东请客,先生要有兴致,我可以代为邀请。”
  纪昀最担心的就是乾隆洒漫成性不听约束。盖英豪约请江南豪客和黄天霸“讲筋斗”,早已暗地苦谏乾隆“绝不可轻蹈不测之地”,乾隆原也答应了的。此刻虽没有疑到这位弱不胜衣的“卞和玉”就是“一技花”,惟其如此,更怕乾隆不防头一口答应下来,当下心里一急,也顾不得失仪,在旁笑道:“盖英豪撒英雄帖大会胜棋楼,我们东翁也接到邀请的。不瞒你说,东翁是官面上的人,不宜介入江湖,已经婉辞了,我是个爱看热闹的,说不定代我们东翁去凑个趣儿。”乾隆听了,只好打消念头,含笑点头算是两头应酬,易瑛也不勉强,只含笑一揖,说道:“我早已看出来,你们定必是北京赶来接驾的朝廷大员。我无意功名,也就不敢硬攀了。待八月初八迎驾,或可再见。”
  “那是一定的。”
  乾隆笑道。 
 
  
第二十九章 窦光鼐严章弹权臣 尹元长机断擒国舅
 
  乾隆回到东禅院,想起方才法空和尚坐化情景,心头又是感慨,又是惆怅,徜恍如对梦寐,还夹着有点神秘的恐怖。看天色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阴了。大块大块的云浓淡下一,在广袤的天穹上缓缓移动。本来就是晦月日子,此刻显得更加黯黑。阵阵西北风掠过,袭得身上起栗,满岗的枫树像无数人在暗中拍手哗笑,高树婆娑摇曳,丛莽像暗潮一样波伏浪涌,岗下的莫愁湖上灯火阑珊,连隔院的佛灯也都明灭不定。一片喧嚣中鬼影幢幢,异样的诡异阴森。纪昀陪侍在侧,见乾隆不说不动,站在天井里只是出神,也不敢轻易惊动,一阵哨风微啸着扑身而来,他打了个寒噤,轻声道:“东翁,东翁……风大气凉,要下雨呢……请先安置,好么?”
  “晤……”
  “主子!”
  “唔,唔!”
  乾隆身上一颤,才从忡怔中憬悟过来,掏出怀表对着檐下晃动着的灯光看看,还不到亥正时牌,因见嫣红和英英抬着一大木盆热水向东厢屋,便问道:“我住东厢?北屋正房谁住?”
  “正房贴着外墙,已特尔几个伙计在那里守夜当差。”纪昀自家心中也被方才光景震撼,担心乾隆受了惊,热身子凉风扑感冒,听他声音并无异样,心里略觉安顿,忙陪笑道:“这是傅老六、佳木(阿桂)、刘老倌子(统勋)我们几个合计的。哪里安适住哪里,请东翁见谅!”他没有说完,乾隆已进了东厢。嫣红和英英便关门。
  纪昀知道乾隆要沐浴,因惦记着有送来的邸报和奏议节略,匆匆赶进上房,却见是吴瞎子坐班当值,桌上灯下放着一寸来厚一叠文书,用桑皮纸打着封条。因间:“是谁送来的?他人呢?”
  “是臬司邢建敏送过来的,当时就走了。”吴瞎子起身笑道:“我也是刚刚出去走了一遭回来,看看庙里有没有蹊跷——喏,铁头蚊这家伙还到湖底爬了一圈——万事平安。您只管放心!”纪昀这才留神,铁头蚊换了一身宽宽松松的大袍子,坐在南窗下小杌子上正在喝姜蒜辣汤,唏溜得满头大汗,因笑道:“你这鬼东西,老烧刀子酒不是更好么?水底下滋味如何?”说着便拆封。
  “这勾当您老爷子就外行了。”铁头蚊揩着汗笑道:“水底下凉极,五脏都冻得收敛了,要姜汤进去冲化克散发表,体气才不得受害。烧酒是个急暴热性,下肚里冷热相激,只暖和一时,其实是伤了脾胃去暖身子,日子久了要得屁眼风的……”
  纪昀一头听他拉狐闲话,微笑着一件一件拣看文书。先看邸报,报载“圣驾已抵泰安,有旨即行南下,不事泰山之游”。纪昀不禁一笑,又有卢焯到清河莅任河防总督,请旨将三名冒贪治河钱粮的河防巡检河泊所长吏革职拿问,询明正法的奏折。还有陕北赈粮,民众欢跃感戴皇恩,百姓自动到庙进香,“祈我皇上万寿万康”的折片,还有说甘肃普降甘雨,“墒情之好,为二十年仅见,此皆皇恩浩荡,深仁厚泽感恪上苍,使生民得福。种粮牛具咸己备足,可望冬麦及时下播”云云……还有一封厚厚的火漆通封书简,却是阿桂寄给自己的,封面上属明“晓岚公亲启,阿桂谨拜”字样,刚要拆阅,英英匆匆走进来,说道:“主子像是感了风寒,说有些头晕,叫先生过去呢!”
  “是!”纪昀忙答应一声,指着铁头蚊道:“你立即去见尹继善,派郎中来!——他不要亲自过来,随时听候旨意就是了。”说罢拔脚出门径奔东厢而来。这一来连吴瞎子也不免着忙,跟脚出来,见只有巴特尔站在门口,似乎有点心神不宁地东张西望,便凑过去,说道:“我站一会,你这院里各处走走——”话没说完,巴特尔硬撅撅顶了上来:“你走走的——我的不!”
  ……纪昀忙忙地进屋,一边请安,一边觑乾隆气色。却见端木良庸也跪在床前,面向乾隆双手箕张,给乾隆发功疗治。乾隆面色微带潮红,半卧在床上,手里还拿着一本《资治通鉴》,仰脸看着天棚,转眼见纪昀神色惶惧跪在一边,说道:“兴许是热身子着凉,略有点头晕,不妨事的。”听屋外声气,一笑,又道:“你听听,已特尔说‘我的不!’硬得石头一样!上回跟娘娘也是这么说话,娘娘赏了他一颗东珠呢!蒙古人,血性好汉呐……”纪昀见他精神还好,略觉放心,叩头说道:“奴才千不怕万不怕,最怕的就是病。既然身子欠安,住在这里就不相宜,还是城里去好……这庙里总觉是阴气太重,奴才有些心障呢!”
  “你这儒学大宗匠,还信这些个?”乾隆见嫣红捧着参汤上来,欠身只喝了一口,摇头说“不要——赏你喝了——老年到跟前来,给我扶一扶脉。”
  纪昀忙应一声放下文书,跪地膝行数步,用小枕头轻轻垫了乾隆左臂,叩指按脉凝神灌注思索。乾隆由他诊脉,问端木良庸道:“据你说来,这位坐化的老僧就是胡宫山了?……这个人听祖父给我讲过。他原是三藩之乱前,吴三桂派到北京的坐探,在太医院卧底。后来为圣祖感恪,弃暗投明,有擎天保驾之功啊……为了一个女人,情场失意归山隐居……想不到能活到这把年纪,又在这里和我一面而别……这里头曲折颠沛,悲酸动人,是好大一部传奇啊……”“我也听家祖说过。”端木良庸想起自家遭际,为了爱上一个宦家小姐陆梅英,被逐出家门,几乎潦倒横死异乡的往事,心里真的一股悲酸上来,忙收摄住了,给乾隆加功疗治。
  他武功内外双修,已达极诣,是端木武林世家的嫡传子弟,按家规是不能出来应酬世俗的。但李卫这位总督生前于他有救命之恩,又亲访乃父,极力撮合成了和陆梅英一段姻缘,李卫夫人翠儿亲自致函邀他护驾,这个面情也实在却不得。因此,乾隆一行里他是唯一没有官身的“客伙”。此刻,他用家传太阴消影功丝丝抽着乾隆体内病气,乾隆脸上潮红渐渐消退,连纪昀也松开了手,说道:“主子脉象已经平和……良庸先生,我见过嫣主儿英主儿给主子发功医治感冒,也是你这般动作,都是不到一袋烟时辰也就痊愈了。她们是你家传功子弟,难道比你还强?”
  “主子确然是有点受了风寒。”端木和纪昀一起磕头起身来,笑道:“只怕这病和那位卞先生略有点干系的吧……”
  乾隆晃了晃头,觉得耳目清亮,遂挪身坐到床沿,听见这话,心头一震,脸上已经变色,说道:“他敢用邪法害我?贼子胆大!”因又目视纪昀,说道:“你还记得此人不?这人在山东大闹平阴县,我们亲眼见过,他是个女扮男装的,也许竟就是易瑛本人!”
  院外一阵风掠过,将窗纸鼓得胀起又凹下,满屋的烛光都是一摇,风门上隔年贴的“佛”字掉了角儿,在丝丝凉风中簌簌抖动,接着凉雨飒然而落,沙沙响成一片的雨声像是蚕房里春蚕噬桑的声音,细碎不可分辨,给这风高月黑之夜平添了几分不安。
  “不能吧?”纪昀摇头说道。风唳雨沥中他的声音十分清晰,“我记事时‘一技花’已经很出名了。山东时没有看仔细,她能这么年轻?她有五十多岁了吧,出落得这样,那还不是个妖怪?”
  “那她为什么使邪术害我?”
  “这人功夫亦正亦邪。”端木良庸沉吟着说道:“在这样的庙里,有这样的高僧,什么邪术也是使不出来的……她用纯阳功注入主子体内,是想试试主子是不是武林中人,这不是害人功夫,体气弱的,还有补益呢!我们这群人,除了年爷,就是主子,也都是有功夫的。盖英豪的胜棋楼大会,其实是和黄天霸叫阵夺盘子。她摸我们的底细也不为无因……至于是不是‘一技花’那就难说了。年公你是除了孔子谁也不信,江湖道上有一种不老回春功,只要是童男处女之身,练到老死,容颜也不会变的。”
  他这样一说,众人尽管疑心未去,也都暗自松了一口气。纪昀叹道:“宋儒以来动辄用道学标榜,苛言责备别人,自己一肚子龌龊水。其实奇智异能之事,春秋以来不绝于史,古人何尝讳言?鬼神之事孔子不论,但圣人从来也没说过鬼神不存嘛!讲经讲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真正地说,儒家治世,释道济世,只要不离了忠恕之道,也就没有离了个‘仁’字。儒道不倡,就生出些‘冠狗’,释道不倡,就变出白莲教一类的悖逆邪祟。说到底,违情矫理营苟利途,把人心都给搅乱了。多几个法空和尚这样的道德之士,有益于劝惩,不乖于风教,于儒道倒可以相辅相成呢!”说着,便将邸报文书奏牍节略捧给乾隆,说道:“没来及看完,就赶过来了。主子要是不适,留到明天再批也好——傅恒他们刚走,只送了一份请安折子,也夹在里边。”
  “今天的事还是今天办。”乾隆一路风尘,下船到总督衙门又见人又办事,又逛庙遇和尚坐化,一日下来情事纷繁光怪陆离,很想躺着静静神儿。想想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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