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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前传-第3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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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将何如璋又堵得哑口无言,张佩纶自负辩才,相当得意。心情愉快,便有妙悟,接着又发了一番议论。“‘兵不厌诈’,中外皆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亦是中外皆然。黄须碧眼儿总是帮他们自己的,美国人也好,英国人也好,照我看,都是受了孤拔的央托,有意作此推宕。诸公知道他们其意何居?”
“其意何居?”何璟问道,“倒要请教?”
“无非缓兵之计,弛我戒备,懈我斗志。于此得一反证,”张佩纶意气风发地说:“见我部署周密,孤拔已有惧意。我如今倒要将计就计了!”
“怎么?”何璟急急问道:“幼翁有何妙策?”
张佩纶轻摇着折扇,朗然答道:“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
何璟一听,脸色又沉重了。心里还有股没来由的烦恼,这位钦差大臣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实在难以捉摸。一会儿保全和局,一会儿先发制人,一会儿急电要求增援,一会儿又请各省不必派兵,以免徒增军饷,心情真如这几天午后的天气,倏忽之间乌云密布,雷电交加,而不旋踵间却又雨过天青,来也无端,去亦无由,叫人不知如何应付,方始合适?想一想,只有劝他持重,“幼翁,”他说,“和战之局,朝廷遥制,不宜轻发。”
“这当然先要电奏请旨。”
谢天谢地!何璟放了一半心,只要他不是冒冒失失轻启战端,其他都可不问。反正朝旨准了,打败仗与己无关,打胜仗不怕没有功劳可分。因而又将张佩纶恭维了一顿,仍回福州,只是找了督标中军来;悄悄嘱咐,总督衙门从辕门到上房,要格外添兵保护。张佩纶到底是炎炎大言,还是真有先发制人之意,虽不可知,而有备无患,总是不错的。
张佩纶确以为孤拔胆怯,打算先发制人。等何璟一走,随即找了水师将领来密议,第一个是张成;第二个是福星轮管带陈英;第三个是振威轮管带许寿山;第四个是飞云轮管带高腾云;第五个是福胜、建胜两轮的督带吕翰。
“朝廷一再降旨,保全和局,和局至今不能成功。看来免不了一战,一旦开火,大家究有几分把握?务必要说老实话,让我好有个计较。”
张佩纶原已有了定见,却故意这样说法,是希望能生激将的作用,而张成的话却颇为泄气,“实在没有把握。”他说,“尤其是荣歇度鲁安号旁边的两条鱼雷艇,我们还没有制它的利器。”
“荣歇度鲁安号是什么船?孤拔的座舰吗?”
“是的。”
“回大人的话,”振威轮管带许寿山大声说道:“等他们发射了鱼雷,自然不容易抵挡,不过未发之先,不能说没有制它的利器。”
“喔!”张佩纶很注意地问:“拿什么制它?”
“光凭我船上七十磅子的一尊前膛炮就行了。”
这就是先发制人。鱼雷艇不大,一炮就可轰沉,即使是孤拔座舰的铁甲轮,也挡不住众炮齐轰。总之攻其不备,必操胜算,张佩纶不由就拊掌相许:“深获我心!”
“大人!”张成正色说道,“开炮容易,打沉他们也容易,就怕我们用力,他们用智,这残局就很难收拾了。”
“这是怎么说?”张佩纶问道,“我们制敌机先,不是用智吗?”
“是的。无奈我们有牵制,他们没有牵制。”
“这话我又不懂了。”张佩纶说,“我们的牵制在那里?”
“第一是各国观战的兵舰,都在水道上,受了误伤,会惹起很大的麻烦。如果约期开战,通知各国兵舰,预先趋避,自然不负责任,现在是奇袭,出了乱子,责任完全在我。”
张佩纶心想,这倒真不可不防。树敌太多,乃为不智之事,尤其是误伤了美国兵舰,更难交代。中法之争,美国是“鲁仲连”,倘或将调人都打了,可见无理之甚!法国越发振振有词。再如动了各国的公愤,合而谋我,更不得了。
他还在这样沉吟未答之际,福星轮的管带陈英却开口了,“要说误伤,亦不是不可避免的事。”他说,“各国兵舰下锚的位置,跟法国兵舰都隔着一段路,如果我们测量得准,格外小心,亦不致于误伤别的船。”
“不然!”张成立即接口争辩,“英法一向有勾结,谁也不敢说他们没有攻守相共的密约。‘黄雀捕蝉,螳螂在后’,倘或我们攻法国兵舰,而英国军舰暗箭伤人攻我们,事后不认帐,说是法国兵舰开炮还击的,又那里跟他去分辩?”
这不是不可能的。陈英语塞,但却不能心服,还想有所陈说时,张佩纶听信了张成的话,摇手将他阻拦住了。
“再说第二个牵制。”张成越发侃侃然了,“即令先发制人,不能将所有的法国兵舰打沉,如果孤拔恼羞成怒,不按规矩胡来,开炮轰船,那又怎么办?”
这一说,张佩纶悚然而惊,但不肯露出怯意,只说:“这也是顾虑之一。”
许寿山赋性伉直,对张成颇为不满,所以态度就不好了,“那里有那么多顾虑?”他提高了声音说:“从来就没有算无遗策这句话。算得头头是道的,一见了真仗,未必有用。”
话为张成而发,却变成顶撞了张佩纶,他将脸一沉:“这不是闹意气的时候。多算胜少算,事先不作筹划,只是上了阵胡打一气,那不成了草寇了吗?”
“大人!”陈英为许寿山声援,“敌强我弱,如果不筹个制胜之道,照张副将所说,我们就等着打败仗?”
这话问到要害上,也正说中了张佩纶的心事,所以他连连点头,看着张成说道:“我也要问这话。”
这话教张成如何回答?他实在负不起这个责任,只能老实答道:“全仗大人作主。成败利钝,实在难说。不过,就是先发,也不争在这一天半天,大人何妨电奏请旨,看京里怎么说?”
“当然!”张佩纶答道,“那是一定的。不过总要有几分把握,才好说话,如果朝廷准了,先发却不能制人,那时担的处分可不轻。”
看看再议也议不出什么名堂,张佩纶饬回诸将,默坐静思,总觉得先发制人为上策,值得向朝廷建议。不过话不必说得太满,要留下伸缩的余地,如果朝廷准如所请,而到时候窒碍难行,仍旧可以申明缘故,收回前议。
由于何如璋手里有一本与总理衙门电报往来的密码,所以张佩纶不能不跟他商量,会衔电奏。何如璋亦认为不妨奏闻请旨,只是果真决定先发,就要作破釜沉舟之计,沉舟塞河,让已入口的法国兵舰一艘也逃不掉。
张佩纶深以此言为然。当时拟定电稿,即刻拍发。第二天近午时分,接到回电,说“塞河一事,前经总署照会各国使臣,该使臣等议论纷纷。现在闽口有英美等国保护兵船,德国兵船,亦将前往,此时堵塞,应就地与各国领事说明举行,庶免与国借口。”至于“先发”一节,“尤须慎重,勿稍轻率。”
张佩纶对这个回电,深为失望。因为既未准许,亦未不准,而是将千斤重担加在他们肩上,看样子成则无功,败必有过。说塞河要先跟各国领事“说明举行”,更是空话,各国领事当然不会同意,反倒泄漏了消息,打草惊蛇,或许惹起法国的先发制人之心。
法国的最后通牒,转眼到期。朝廷如何处置,未有消息,而马尾却又到了一艘英国的炮舰,上悬司令旗帜,是英国远东舰队司令德威中将,特来观战。同时法国的兵舰,来而复去,去而复来,接连不断,据说是在侦察长门炮台的形势。
战云密布,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张佩纶感觉形势严重,方寸之间,颇有彷徨无主之感,只有急电北洋,打听消息。李鸿章的回电告诉他:朝廷已经拒绝法国的最后通牒,照会各国公使,法国有意失和,无从再与商议。但是,李鸿章又表示和局亦并未绝望,他还在设法斡旋,力劝张佩纶出以持重。
紧接着接到两道机密电旨,第一道是:电寄各省将军督抚等:此次法人肆行不顾,恣意要求,业将其无理各节,照会各国。旋因美国出为评论,而该国又复不允。现已婉谢美国,并令曾国荃等,回省筹办防务。法使似此逞强,势不能不以兵戎相见。着沿江沿海将军督抚,统兵大员,极力筹防,严以戒备。不日即当明降谕旨,声罪致讨。目前法人如有举动,即行攻击,毋稍顾忌。法兵登岸,应如何出奇设伏,以期必胜,并如何悬赏激励。俾军士奋勇之处,均着便宜行事,不为遥制。
另外一道密旨,是电饬曾国荃即回“江宁办防”,说法国“无理已甚,不必再议,惟有一意主战。”同时指示沿海各省:
“镇抚兵民,加急弹压,保护各国商民,勿稍大意。”
这两通电报,福建的将军、督抚及船政大臣等各有一份。保护各国侨民是督抚之事,张佩纶可以不管,但备战则不能不跟同在船局的何如璋商量。
“既然‘不日即当明降谕旨,声罪致讨’,自然是等决战的诏旨下达了再说。”何如璋又说:“这句话是要紧的:“目前法人如有蠢动,即行攻击。’这还是戒‘先发’之意,要等法国人动了手,我们才能动手。”
“见得是!”张佩纶深深点头。
“幼翁,再有两句话,深可玩味:‘法兵登岸,应如何出奇设伏,以期必胜?’这就是说,朝廷已经见到,水师不一定能敌得住法国,真正明见万里!”
张佩纶被提醒了。这也就是说,水师倘或失利,朝廷必能谅解,是力不如人,非战之罪。“见得是,见得是!”他越发重重点头。
照此看来,备战之道,倒该着重在岸上,因而重新检点陆军防务:船局前面有两营,后山火药库有一营,都是黄超群所统辖。此外各要地,马尾有道员方则勋的“潮勇”;旺岐有杨副将的“漳泉陆勇”;朏头另有三百名“水勇”,是张佩纶特地征召丁忧在籍的北洋水雷学生林庆平所统带,打算到紧要关头,泅水去凿沉泊在孤拔旗舰左右的两条鱼雷艇。
岸上的兵力是尽够了。法国派到中国来的海陆军,总数不过四千,预备骚扰七省,算它一半用在福建,亦不过两千人。虽说法国已自海防调兵一千增援,却不见得都用在福建,加以法军人生地不熟,如果敢于登岸,处处中伏,处处挨打,无非自速其死。
张佩纶自觉有恃无恐,心神大定,到了第二天接到李鸿章一个电报。张佩纶寄总理衙门请寒河先发的电报,由北洋收转,李鸿章的电报,就是谈这件事:
“顷接寄总署电,阅过,阻河动手,害及各国,切勿孟浪!须防彼先发,不发,或渐移向他处。仆不以决战为是。廷议则不敢妄参,公有所见,应屡陈。”
这是暗示张佩纶应该电奏,谏劝不宜下诏宣战,而就在这时候,何璟派人送了一个电报给张佩纶,是李鸿章打到闽浙总督衙门的,其中有两句话:“闽船可烬,闽厂可毁,丰润学士必不可死!”
感于知遇之恩,张佩纶下定了不可动摇的决心,支持李鸿章的主张,极力保全和局。当然,他不便电请钥廷不下宣战诏,因为刚作过塞河先发的建议,忽尔又有这样的劝谏,岂不是前后矛盾,不成体统了?
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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