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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禧全传-第1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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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说得再好都没有,招呼打在前面,户部的堂官,心里会很舒服,不过,司官以下的人,看了就不舒服了。”

“‘中外吏胥,互相勾结,以为利薮’,骂得倒也痛快!”李鸿章就在这片刻间,心思又已一变,心想让老师骂一骂也好,有人在表面骂,自己在暗地里做人情,相形之下,便越发会令对方心感。所以他接下来说:“事缓则圆,留着慢慢再说。”

这是在大庭广众间说的话,私底下他另有处置。派人告诉毛三,托他转告乌克海,说这件报销案,于公于私,都得听曾国藩主持,目前他还不能有确实的答复,但他个人,将来无论如何一定会有一番“意思”,请他们放心。这样先把部里的胥吏稳住了,然后写信给曾国藩,隐约表示,即使有这道奏折,部中怕仍旧要照例挑剔驳复,与其以后“随驳随顶”,不胜其烦,不如早作部署为妙。当然,劝是这样劝,曾国藩听不听又是一回事,反正他已经准备花钱了,就不听也无所谓。

于是,过了重阳,摒挡出都。一路思量,这趟入觐之行,公私两方面都还算顺手。到金陵看了老师,然后回合肥过年,等年初五做过生日,奉母到武昌接任,从此以后,又另是一番境界了。

“我半生事业,尽在两江、山东。江苏从上海到常州,这一片膏腴之地,是我从长毛手里拿回来的,我那里还对不起江苏人?江苏的京官丧尽良心!”李鸿章这样对他的幕友说,想起江苏京官对他的种种为难,越说越愤慨,“不是我,翁叔平那里去回乡葬父?我们在前方出生入死打仗,他们在京里升官玩古董,结果是以怨报德,真正叫人寒心。”

大家都不明白他这样大发牢骚,是何用意?只有默然听着。

“安徽骂我的人也不少,不过总是家乡。山东,虽然丁宫保处处掣我的肘,百姓对我是不错的。我这一走,总得留下点去思才好。”

原来如此!立刻便有幕友献议,说曲阜的孔庙丹漆剥落,尼山书院自军兴以来,久已荒废,如果能筹一笔款子把孔庙修起来,不但山东的老百姓高兴,凡是读书人亦无不心许。

对此建议,李鸿章击节称赏,立刻就商定了办法。

办法并非他自己捐几万银子,这不是舍不得,更不是拿不出来,只是一不愿过于沾丁宝桢的面子;二怕有人骂他沽名钓誉。所以只上了一个奏折,请在撤军完毕以后,由两江、湖广各筹两万银子,解送山东,并由山东巡抚自筹两万,一共六万两银子修孔庙。

再有一个奏折,是由为安徽留去思,扩大到为匪患各处的百姓请命,凡安徽、江苏、山东、河南、湖北五省,捻军所流窜盘踞的各地,同治六年以前的钱粮,请旨概行豁免。

这两个奏折就在旅途中拜发。然后到江宁与曾国藩见面,谈好了撤军、报销两件大事,衣锦荣归到合肥过年。曾国藩接着也动身进京。

二四

他不象李鸿章,不须别留去思,上船那一天,城里城外,轿子所经的大街,摆满了香案,各营一齐鸣炮致敬,好不热闹。平日善于养气,自期不以荣辱动心的曾国藩,不由得也动心了。回想初克金陵,兄弟俩“名满天下”,几乎“谤亦随之”,从来功臣的结局,多不堪闻问。那时亦有许多忌功的人,在朝中挑拨离间,祸福在不测之中,因而又记起当年为他九弟四十一岁生日,所作的三首七绝,悄然吟道:

“九载艰难下百城,漫天箕口复纵横,今朝一酌黄花酒,始与阿连庆更生。

左列钟铭右谤书,人间随处有乘除;低头一拜屠羊说,万事浮云过太虚。

童稚温温无险巇,酒人浩浩少猜疑;与君同讲长生诀,且学婴儿中酒时。“

他就是这样持着“婴儿中酒”的心情,一路流连,直到十二月十三日才到京城,跟左宗棠和李鸿章一样,住在贤良寺。

左宗棠的名气不及李鸿章,李鸿章又不及曾国藩。他出京已十七年,所以在咸丰年间才登科补缺的大小官员,几乎都不曾见过他,也几乎都想看一看这位戡平大乱的名臣,是如何一种大英雄的丰采?所以第二天等他进宫,内廷外廷各衙门的官员嗐役,纷纷招邀:“看曾中堂去!看曾中堂去!”

一看之下,有的失望,有的诧异。失望的是曾国藩的丰采实在不能动人,既不如李鸿章的长身鹤立,顾盼生威,也不象左宗棠的圆脸大腹,一副福相,甚至也没有倭仁那种道气盎然的理学家的派头。如果不是头上的红顶花翎,胸前的朝珠补子,一定会错认他是个乡下土老儿。

诧异的是懂些麻衣相法的人。曾国藩三角眼,倒吊眉,照相法上来说,是“刑杀”之相,谁知不死于菜市口,居然封侯拜相。到了现在这个地位,又立过大功,等于赐了“丹书铁券”,除非谋反,决无刑杀的可能。而曾国藩一向戒慎恐惧,只怕位高招忌,名高致谤,那里会起谋反的心思?看些来,修心可以补相。曾国藩做梦也不曾想到,他的相貌也能教人为善!

曾国藩进宫,先到军机处拜恭王。除了恭王和宝洌峭暌酝猓渌蟪悸酃傥弧⒖泼际呛蟊病J录淠干シ氐骄Φ睦詈柙澹峭肀玻窍谭岫甑暮擦郑悄暝训钡嚼癫渴汤桑钪寂沙浠崾缘摹八鸭齑蟪肌保绻敢饫叵担捉磺椋部梢越欣鲜ΑR虼耍南椤⑸蚬鸱液屠詈柙澹栽际浅ひ荆蠢裆豕А9跚胨吧弧保⒌姥瞿健T比灰灿幸环苄L覆涣硕嗑茫敖衅稹保酉吕幢闶钦偌刹遐于唷�

行完了礼,慈禧太后优礼勋臣,特别吩咐:“站着说话!”

于是曾国藩又免冠磕头,谢了恩,很从容地戴上大帽,肃立在伯王下首。

“你江南的公事,都办完了?”

“都办完了。”

“兵勇都撤完了?”

“都撤完了。”

“撤散了多少人?”

“遣散了两万人。”曾国藩答道:“留下的还有三万。”

“遣散的人,是那省的多啊?”

“安徽人多。湖南也有,不过几千。”曾国藩又加了一句:“安徽人极多。”

“没有闹事吧?”慈禧太后很注意地问。

“很安静。”

“各省撤勇的经费,都照数拨了没有?”

“都照数拨了。”曾国藩答道:“奉旨:浙江、江西两省各借拨二十万两,湖北借拨十万两,都照数拨到两江。遣散要发的欠饷,还差一点,臣会同李鸿章,筹措补足,所以撤勇很安静。”

“很好。”慈禧太后点点头,又问:“你一路来,路上可安静?”

“路上很安静。臣先怕有散兵游勇闹事,谁知一路看过,倒是平安无事。”

“这倒也难得。”慈禧太后问道:“你出京多少年了?”

“臣出京十七年了。”

“你从前在京,直隶的事,自然知道?”

“直隶的事,臣也晓得些。”

“直隶很空虚。”慈禧太后加重了语气说:“你要好好儿练兵。”

“是!”曾国藩肃然答道,“以臣的才力,怕办不好。”

慈禧太后没有再说下去,往旁边看了一下。于是慈安太后问道:“你的身子怎么样?不大闹病吧?”

“还好。”曾国藩答道:“前年在周家口很闹了一阵子的病,去年七八月以后,才算好了。”

“现在还吃药吗?”

“还吃。”

接着,慈禧太后又谈直隶,曾国藩因为还不十分明白恭王他们的意思,所以回答得很谨慎。

“直隶地方要紧,一定要把兵练好!”慈禧太后加重了语气说,“吏治也废弛得久了,得要你认真整顿。”

“臣也知道直隶要紧,天津海口尤关紧要,如今跟外国虽和好,也是要防备的。”曾国藩慢条斯理地答道:“臣要去了,总是先讲练兵,吏治也该整顿。但是现在臣的精力不好,不能多说话,不能多见属员,这两年臣在江南见属员太少,臣心里一直抱愧。”

“在江南见什么太少啊?”慈禧太后没有听清楚,向伯彦讷谟诂问。

伯彦讷谟诂有个毛病,象猴子一样,刻刻要活动,每次在御前当差,垂着手站半天,浑身便不得劲。这时明明已听清楚是“属员”二字,却不即答奏,转过身来走两步,先舒散舒散筋骨,然后问明了曾国藩,再走回来向慈禧太后说道:“跟圣母皇太后回话,曾国藩奏的是:见文武官员,就是属员。”

“喔!”慈禧太后对此并无表示,只说:“你实心实力去办。

有好的将官,尽管往这里调。“

“是!臣遵旨竭力去办,只怕办不好。”

“只要尽心尽力,没有办不好的。”

曾国藩答应着,又等了一下,见两宫太后没有话,知道是跪安的时候了,便在正中免冠磕头,仍旧由伯彦讷谟诂带领出殿。

“你听出来了没有?”慈禧太后在传膳之前闲谈时,对慈安太后说:“曾国藩怕还要辞直隶总督。”

“我也听出来了,他老说办不好,又说精力差,不能多说话,多见部下。”慈安太后答道,“得有个人劝劝他才好。”

那当然只有让恭王去劝他。过了几天,恭王复奏,说曾国藩已到内阁和翰林院上任,分别就了武英殿大学士和翰林院掌院学士,答应过了年到开印的时候,出京到保定接直督的关防。听这一说,两宫太后才算放心。

“今年可得好好儿过个年了。”慈禧太后终于把存之心中已久的一句话说了出来。

原来就因为洪杨、捻军两大祸患消弭,决定自军兴以来暂停的若干庆典筵宴,一概恢复。现在有了慈禧太后这句话,宫内踵事增华,特别显得热闹。但是,皇帝的功课,两宫太后仍旧查得很紧,因为李鸿藻已经照常入值,翁同和亦已由常熟回京销假,升了国子监祭酒,依然值弘德殿。师傅既已到齐,正该加紧用功,所以直到腊月二十七,才传懿旨放年学。

※   ※※

每年这难得有的七八天自由自在的日子,皇帝总是漫无目标地东游西逛,与小太监在一起耗费掉,而这年不同了,变得文静了。一早起身,先到慈禧太后宫里问安,然后到了慈安太后那里,就留着不走了。

绥寿殿上上下下都有默契,一见皇帝来了,便让桂连去当差,连磨墨伺候皇帝写字读书,都是她的差使。

“今天我要做诗。”皇帝老气横秋地说,“师傅留下来两个题目,一开年就要交卷。”

桂连还是第一次看见皇帝做诗,也不知道诗是怎么做法,该如何伺候?便笑着问道:“该替万岁爷拿什么呀?”

“先替我把书包拿来!”

于是桂连把皇帝的黄缎绣龙的书包拿了来,放在书桌上,打开它。皇帝取出一本黄绫面,红绫题签的“诗稿”本子来,翻开第一页,自己轻轻念着,摇头晃脑地,颇为得意。

“你看!”他指着一行字说,“李师傅给打的圈。”

接着便念他开笔做的第一首诗,是首五绝,诗题叫做《寒梅》,李鸿藻在“百花皆未放,一树独先开”这两句上,打了密圈。

打密圈自然是功课好,桂连便说:“那得给万岁爷叩喜!”

她一面说,一面蹲下身去请安。手中一块月白绣花绸子的手绢,自然而然地一扬,散出一股极浓的香味。

“好香!”皇帝有些心神飘荡,“你那手绢儿上是什么香味?”

“是外国来的香水。”桂连答道,“大格格赏的,说不能多用,大格格说她今年夏天打破了一瓶,到现在屋子里还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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