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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匠传奇 雕天下-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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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天下 十八(6)
从白嫂身上散发出来的快乐、健康的气息,像海水一样吞没了高石美,并渗进了他的内心深处。他不知该为她高兴,还是为她痛惜?他一连叫了几声“白嫂,白嫂,我是高石美,高石美。”但白嫂岿然不动,就像没听到叫声一样。高石美进一步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声“白嫂,是我呀,高石美,你忘记了吗?高石美,我是高石美呀!” 白嫂仍不答应。高石美正想拉住白嫂的手,继续呼叫她的时候,中年男人开口说话了,“你就是那位专门雕刻格子门的高师傅吗?我媳妇可能不认识你,你千万别吓着她。”停了一会儿,中年男人又问:“高师傅,好长时间不见你出来了,你今天还看我‘拉洋片’吗?如果不看,我就要收摊了。”
“走吧!” 白嫂终于说话了,“我们到别的地方去!”
“拉洋片”的中年男人随即收起木箱和脚架,背在身上,牵着白嫂的手走了。高石美原地站了半天,竟然回不过神来。“活见鬼,” 高石美骂道,“谁见过这样无情无意的女人?”
高石美似乎走了半天才回到周家。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自己的作坊里,他本能地拿起一把三角刀,坐在格子门前雕刻起来。整整一天,他都感觉到有一块石头压在心坎上。他今天雕刻出来的东西也缺乏精神,一副病态。他想改变它们,但手里的雕刀就像失去了本该有的元气、神气和精气,总是与木头沟通不了。他放下雕刀,在屋子里来回走动,“我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他自言自语地说,“看来,不管对什么,我都无能为力了。”他把格子门放倒在地,干脆爬在上面雕刻,但手抖得厉害,鼻涕总是像水一样的流出来,小腿也不时抽搐一下。
4年过去了。高石美就像在地狱中服苦役,除了身体虚弱之外,最折磨他的是,眼前总有个黑黢黢的圆点不上不下,频频闪动。他说不清是什么东西,一闭眼,它就出现。一睁眼去感触它,它倏地消失了。本来一堂格子门应该由六扇组成,但是,当高石美雕刻到第五扇的时候,满眼是灰黑的东西,万事万物在他眼前急速隐退,他再也不能继续雕刻下去了。
“总不能白养着他,”周姚氏对丈夫说,“你没看到我家现在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土货被洋货冲到了一边,都快关店门了,家里还养着个不干活的大木匠,还不快把他赶出大门?你愣着干吗?”周明达说:“那就把工钱算给他吧!”周姚氏说:“是不是少给他一些?最近他很少干活,再说他的眼睛也好像看不见了。”周明达一听,几乎震怒了,说:“你的心肠怎么这样坏?高师傅是个好木匠,干起活来有板有眼,没有丝毫含糊,这样的木匠,你到哪里去找?不过,你现在要赶他走,也可以,但要按原来定好的标准,付给他工钱,一分也不能少。那些木渣和木屑,每天都是你亲自上称的,该付多少银子,该给多少金子,你心里清清楚楚。” 周姚氏从未听见丈夫说过这么硬梆梆的话,顿时心虚了三分,不敢与丈夫硬碰,只好老老实实地把工钱算出来,送到高石美面前。
高石美背着一袋金子银子,拄着拐棍,走出了周家大门。
雕天下 十九(1)
世上没有铁毁不掉的东西,
打仗杀人全靠铁作的兵器。
哪怕是坚硬的金刚岩。
用铁攻击就要让它化为灰烬。
——云南民歌
高石美在个旧城流浪。他头发斑白而耸立,眼睛好像闭着,脸庞显得很和蔼。他毫无目的、无所牵挂地走着。他并不焦虑,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自由和轻松。一股臭味从他前面的街道上散发出来,他很熟悉这种气味,那些从矿山上下来的砂丁,不知为什么,一到这里就要对着街头狠狠撒尿。人们已习惯了这种气味,有的人甚至对此有了依赖,闻到臭味就证明自己快进入个旧城了。他回忆过去,25岁时到这里“走厂”,一进城门就见到那些可怕的乞丐,没想到自己现在已成了一个流浪汉,命运如同乞丐,又无家可归了。他在过去停留过的地方,一一顿足。他对前面街道的每一个细节,都很向往,那曾经是他躺过、走过、爱过、恨过的地方,一直与他年轻的心灵连接在一起。现在,这条大街似乎空荡荡的,除了阳光就好像什么也没有了。他的脚步声也是空空的,如同穿着一双木鞋,空得让他有一点害怕。他干脆坐在路边,打算等待阳光隐退之后,再去找一家客栈住下。
突然,有个人拉住他的手,一边叫他的名字,一边把他搀扶起来。他无法形容那双大手的急切和热烈,让他全身为之一振。那个人大声对他说:“我是白莫,白莫土司,你不会忘记我吧?”
高石美激动万分,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又遇见了老朋友。冥冥中是一种什么神奇的力量,让他坐在这里等待老朋友?他感到大街突然变得充实了,周围的一切也显得那么晶莹透明,乃至轻盈和缥缈起来。白莫土司迫不及待地把他请到一家小酒楼,让他平稳地坐下。他们都感慨万千,都焦急地询问对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他们拥有的回忆太多了,当这些回忆像江水一样向他们滚滚而来时,他们不知该如何面对?如何讲述?他们只是不断发出感叹,不断地喝酒。他们都明白,这是一个极其珍贵的时刻,两个人的心几乎融化在一起了。
即将告别时,白莫土司关切地问:“兄弟,你今天要到哪里去?”高石美说:“我又无家可归了。”
白莫土司感伤地说:“兄弟,我这次来个旧,本来是要办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但现在看来办不成了,所以我今天就要回白莫寨,请兄弟与我一同回家吧。”
高石美说:“白莫大哥,你以前不是不准我们这样的木匠到你们山寨去吗?我知道你怕我们汉人一进去,就建瓦房、开饭馆、卖百货、开烟堂、设赌场,把你们尼苏泼、卡多人、傣雅人引坏了。”
白莫土司说:“唉,可是,现在白莫寨、答耳寨、司城寨、田房寨、小法那寨,都建了许多教堂,那些法国传教士、意大利传教士、英国传教士用洒圣水、划十字、念耶稣的名子来代替我们的“咪嘎哈”(祭祀寨神)、“特扒扒”(驱鬼)、“啊濮鲁”(图腾崇拜),上百个人加入了他们的教会,搞得我们白莫山寨年成不好,盗贼四起,兵荒马乱,本衙门去做“西洗补”(祈求太平),也不灵。那些洋教士还把我们的娃娃哄进他们的学校,念“汉人来了我们怕”,挑拨我们与汉人之间的关系。其实,洋人来了才可怕呢,占我们的山,杀我们的人。所以,你今天应该跟我一同回去,让那些洋教士看看,汉人可不可怕?而且等天下太平了,本衙门还要请你带着你的弟兄们来,为我们建宗祠,写家谱。大兄弟,说句实话,本衙门需要你们汉人的帮助,跟我一同回去吧。”
最后,高石美同意与白莫土司一起回山寨。高石美说:“我一个瞎子能为你们做什么事呢?”
高石美刚到白莫寨。这时,有人报告,三个法国人拿着一块绣着金龙的缎子来说,皇帝的“圣旨”来了,有三个寨子要划归法国,因此他们三人前来“接管”。白莫土司一看,傻了。白莫寨没有一个人认识汉字,他们无法辨别“圣旨”的真伪。
雕天下 十九(2)
白莫土司只好把“圣旨”拿来给高石美看。高石美小声对他说:“我眼睛快瞎了,看不清上面写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依葫芦画瓢,照着上面的笔划,把它们一笔一划地写在我的手心上。”白莫土司假装一边与高石美说话,一边认真地写着“圣旨”上的字。不等白莫土司写完,高石美恍然大悟,大呼一声:“这那是什么圣旨?分明是骗人的东西。现在我们中国已是民国时代,哪有什么皇帝?分明是拿此假圣旨来欺诈我们。”
白莫土司对团丁们说:“还不快给我把这三个骗子拿下。”
那三个法国人一听,吓得下跪求饶。
白莫土司说:“你们究竟是些什么东西?还不快滚蛋?”
紧接着又听到有人向白莫土司报告,他们的保路团和保山团与法国兵打起来了。他们的人被法国兵打死了二十多个。现在,这二十多个死者的尸体,已经用白布裹着驮回来了,毕摩正在为他们招灵。
白莫土司和高石美来到道场,参加了招灵仪式。
招灵仪式结束后,他们回到土司衙门。白莫土司为高石美讲述了这场战争的前因后果。白莫土司对高石美说:“腊古、牛扎、乌碗三寨,本是本衙门的辖区 ,那年,我女儿木努与乐嘎土司的儿子贝六结婚,我一时高兴就把那三个寨子作为陪嫁品,送给了乐嘎土司。后来,我的女儿死了,我就想收回三寨。哪知道乐嘎土司悄悄把我的三寨送给了法国人,我去找法国人论理,遭到了他们的蛮横拒绝。唉,我们现在只有火枪,没有洋枪,当然打不过那些法国兵。”
高石美说:“那我们买几支洋枪吧。”
白莫土司说:“不瞒你说,我这次到个旧城,就是想悄悄买几支洋枪,可是那些法国佬不卖给我们,也许是我出价太低了,如果出价再高点,让他们有利可图,我想他们一定会卖给我们的。可眼下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钱。”
高石美一听,非常着急,对白莫土司说:“大哥,你为什么不早说?其他东西我没有,可金子银子我多的是,我把它们全部捐献出来,让你去买枪。”
白莫土司一听,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高石美把他的全部金子、银票拿出来交给白莫土司,说这些银票在昆明、在西宗、在石屏、在个旧的钱庄里,都可以兑换银子。白莫土司说:“石美兄弟,等我们打败了法国佬,全寨的人再来谢你。”
高石美不说话。
白莫土司说:“我们到哪里买枪呢?”
高石美说:“不用担心,我有一个法国朋友,名叫安邺。他是个好人,现在在西盘火车站警察分局,我们明天去找他,请他帮忙。”
第二天,高石美和白莫土司坐上了开往西盘方向的小火车。
车上很热闹,卖什么东西的都有,但他们什么也没买。
小火车在西盘站停下,白莫土司正准备搀扶着高石美下车,突然见到几个法国稽查员正在殴打一个中国孕妇。高石美听到那个中国孕妇苦苦哀求的声音:“我没有钱买车票……我已经两三天没吃东西了……看在我丈夫在你们铁路上当扳道夫的面上,求你们免了我的票吧……我是来看我丈夫的……我要生娃了……”
那几个法国稽查员仍不放过她,一边说不行,乘车就得买票。一边继续殴打她。特别是其中一个年轻的稽查员,飞起一腿,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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