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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刻匠传奇 雕天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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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感叹那村子不独肢体消亡,也已魂飞魄散。杨杨道:幸好这些年,我早把这里全都拍成了照片,以后有人想看这个村子,只能到我那里看了——那是在宽慰我,也是宽慰他自己,无奈中竟也透出了几分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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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心底层生活与历史追寻的杨杨,借助数码相机拍下兴义村的照片,不过小菜一碟。保存另一些东西就不易了,连数码也奈何不得,那得靠文字,靠一支传统而又诗性的笔:如若道先前那部《小脚舞蹈》,无异一曲为旧时女性命运轻吟的挽歌,如今这部《雕天下》,却是为一位艺术圣徒心路历程谱制的绝唱了。
读《雕天下》,恰如倘佯于滇南小城,百年景观、八方风情扑面而来,如一座花园,奇树异花,浓荫幽香,让人沉醉得很。细斟这以文字砌筑的艺术花园,隐约可见一条秘密小径蜿蜒其中,让人既能穿行于一路的历史风情,也能品味景观之外的意韵。写《雕天下》时,杨杨是不是想到过兴义村那条秘密小径?不好说。然一部优秀艺术作品,无论于理于情,都该是一座艺术花园。不管构建那座花园的,是个人的悲欢离合还是民族的兴亡盛衰,倒都是用来构建艺术之宫的材料;建筑的魂魄与精神,则要靠人苦心经营。地处中原之南、中南半岛之北、南亚之东的滇南,原就是一片历史丰厚、性情浓郁的土地。上世纪初得风气之先,有人走夷方、开锡矿,有人修铁路、设海关,古今中外文化剧烈碰撞,情节诡异的活剧轮番上演,越发充满了神秘与变数:鼠疫惨烈、傩戏古雅、矿洞阴森,一斧一凿的镂刻更是漫长、艰辛……黑黑红红斑斓多变的背景,一一成了展演木雕大师高石美复杂性格的舞台。书中那些看似互不关联的“建筑单体”之间,笃定也有一条兴义村那样的秘密小径。于是尽管一头扎进去,阅读时满心是那种迷离的快感晓畅的惊喜,初初却为没能一眼在纷繁、混沌中发现作家的良苦用心,稍感意外。就想,我真能寻到弥漫于那座花园里的精神与灵魂,寻到那条蜿蜒于艺术花园里的秘密小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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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自古就让人艳羡。人类文明史是一部经济史、思想史,也是一部技术史、工艺史,社会每次向前都离不开工艺的进步。最伟大的科学发明,都有赖工匠去实现。中国虽号称诗书礼义之邦,圣人除了孔孟,也有鲁班、华陀。常人如我,自小无缘工匠、大师,熟悉的倒是弹棉花、做糖人、烙饼、补鞋的手艺人。弹棉花者的大弓能弹成舞蹈,做烧饼者的擀面杖也能敲出音乐。自此知只会读书,疏离江湖,日后无非一条书虫,不呆即傻。书生可以文章血汗报国,匠人亦可以绝活巧艺传世,彼此难分高下。而国人轻蔑工匠久矣,先是大倡“苦读”,“黄金屋”、“颜如玉”的许诺,阴毒得像以金玉包装的砒霜;当今又流行“傻读”,只求学历不管学问,多少人一生与书缠绵,进去了出不来,活活误尽苍生。逐名、逐利、逐商、逐官、逐色者比比皆是,都想玩“空手道”,谁还愿做个靠本事吃饭的手艺人?其实不惟读圣贤书可滋润学养,潇洒江湖、大碗酒肉亦能泡出性灵。德国的工业、科技、文化不可谓不发达,倒至今崇尚工匠胜过崇尚学历。报载,著名旅游地迈瑙岛岛主乃当今瑞典国王的叔叔,当年放弃王位与一平民女子结婚,活过90岁辞世,留下诺大产业,竟交给其30岁的女儿掌管——此女虽有伯爵封号,倒不折不扣是位醉心于制帽手艺的师傅,而她出身德国贵族的夫君也强不到哪里,只是个侍弄花草的“匠人”。
以文学方式探索工匠的内心世界,想想就让人兴味盎然。杨杨称《雕天下》乃一个乡村木匠的“精神秘史”,绝非夸张:“艺术品乃世界的精华,或世界的缩影”,“一件艺术作品往往可以阐明人性的秘密”([美]爱默生语)。伟大的工匠堪称艺术大师,既由时代造就,也受时代制约,要成就一番大业,或比学者、博士更其艰难。杨杨笔下的高石美,演过傩戏,当过和尚,做过听差,下过矿井,浪迹过街头,耽迷过烟榻,倒怎么都忘不了他的木雕。仅这份执着,就让许多自视高雅者汗颜。如此,高石美花半生心血雕就的那堂木雕格子门,昭示的就不惟是他高超卓绝的木雕技艺,更是他一生遭际暗示出的个人命运与时代、社会的关系:时代无论穷富,从艺为文都难。不独社会的轻贱,艺术家还须与他自己厮杀。艺术家也是人,有常人的喜怒哀乐,不同在他日复一日地扑在一块木板、一幅画案、一张书桌上孜孜以求的那种坚韧,在他一生凭着或一双眼睛、几把雕刀,一腔怜悯、几打稿纸,一支画笔、几管油彩,与社会这个庞然大物所做的搏击与较量,竟是那样惨烈,金钱、名声、美色、豪宅……什么都可置之度外,他以他的生命与苦难对抗,欢乐是艺术的欢乐,放纵亦是艺术的放纵。人世间的善良、信义、爱恋和相知,滋润、塑造、成就着他,不公、阴毒、狡诈和邪恶,也污染、侵蚀、糟贱着他。而这两者之间,是我们无法看得分明却隐然呈现的生命的耗费与灵魂的挣扎:失爱、失明,伤病、痛楚,甚而因情感无所依傍而致的某种程度的堕落。艺术的良知,艺术的追求,倒在那夹缝间歪歪斜斜地生长,如同一条小径,尽管跌宕蜿蜒,到底通向了辉煌——以一生命运去换回一次成功虽说惨淡了些,可换了我,也宁要惨淡的辉煌不要辉煌的惨淡。那让我再次想起兴义村那条秘密小径,有了它,小村子倒成了一片可供命运周旋之地。人生也一样。上苍公允,人人皆有的那段可供雕刻的时光,怎么看都如高石美面对的那片“格子”,是舞台,也是“局限”,能不能在“局限”中既雕出高天流云,又镌出人间烟火,端的要看各人道行的深浅悟性的高低——“格子雕”,这出自民间木雕行家的术语,还真不啻是人生与艺术的写照。
高石美的那堂“格子雕”,至今仍立在通海“三圣宫”里,连同他为此耗费的十七年时光,以及他风传人间的故事。那天我面对它伫立良久。时光悠悠,多少人事都已作古,惟它依然灿烂。石阶前,两个髦耋老人自愿在那里守候,苍苍白发辉映他们的话语,声声敲打这个世界:木雕格子门是我们村子的神,初一、十五、逢年过节、天灾人祸、大病小伤,都要到这里跪拜,求它护佑。我没跪,倒在心里拜了:惟愿它昭示的那条蜿蜒于人生、历史和艺术花园的秘密小径,连通我的血脉……
2007年3月15日 于昆明
主要人物
高石美——云南民间木雕大师。
高应楷——高石美的父亲。
高荔枝——高石美的养女。
杨义山——高石美的师傅。
圆泰和尚——圆明寺的住持。
黎广修——四川雕塑大师。
李梆——高石美唯一的徒弟。
沐应天——西宗县县令。
慧明和尚——圆明寺的小和尚。
蔡灿华——瓦哨帮的大锅头。
蔡家俊——蔡灿华的小儿子,高荔枝的丈夫。
赵天爵——锡矿老板,高石美的岳父。
赵金花——赵天爵的独女,高石美的妻子。
麻氏——赵天爵的妻子。
安邺——法国人,滇越铁路的勘测者。
杰克——美国学者。
苏合林——中国学者,杰克到云南考察的助手。
达诺——“琵琶鬼”,玉腊的母亲。
玉腊——傣族姑娘,与苏合林结婚。后来沦落到郑营,被高石美称之为白嫂。
保罗——法国人,安邺的助手,偷窃木雕格子门。
莫洛——法国人,安邺的助手,偷窃木雕格子门。
白莫土司——高石美的朋友。
周呲牙——临安城土匪。
飞小四——郑营的地痞流氓。
段云生——法国东方会理银行干事,段家花园的主人。
郑开名——锡矿公司经理,德国洋楼的主人。
周明达——个旧商人。
周姚氏——周明达的妻子。
杨森——从事“拉洋片”的革命党人。
李歪嘴——李梆的徒弟,木雕师傅。
王聋子——李梆的徒弟,木雕师傅。
雕天下 第一部分
雕天下 一(1)
有一个好在的地方名叫尼郎
那是天神赐给我们的家乡——
三座大山围住平地,
竹篷密密站满山岗。
山下睡着宽宽的坝子,
就像往前伸平的脚掌。
下方有一汪碧绿的湖水,
在山头就能望见波浪闪亮。
这里的人个个老牛般苦干,
人人喜雀般会讲。
有一些能干的工匠,
生着好心好肠。
——云南古歌
1870年6月的一个黄昏,太阳就像病了,苍白、缓慢、孤独、茫然,迟迟不肯落山。不知为什么,夕阳下的尼郎镇显得更加衰败了。房屋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息,街道泥泞而肮脏。人们艰难地游走其间,年青人和老年人走路的姿式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小心翼翼地往前行。苍蝇一群一群地飞来飞去,嗡嗡作响,搞得行人晕头转向。有人在训斥苍蝇:天都快黑了,还出来找死?
16岁的高石美与父亲高应楷从药店出来,很快回到家里。高石美找出一个土罐,升起火炉,在院子里为母亲煎药。火炉没有亮光,一股浓烟从药罐底下滚滚而出。父亲在房间里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在父亲的面前摇晃,一个明显的阴影从房间里延伸出来,在高石美的头上与浓烟混合在一起,又一同飘向黑暗的天空。
那天晚上,高应楷父子俩对于尼郎镇正在发生的鼠疫症,毫不觉察。就在高石美把一碗汤药端到母亲床边的时候,尼郎镇各个角落都有人死去。在昏暗的油灯下,高石美正在思考一个问题。父亲怎么是个木匠呢?高石美觉得很奇怪。搜遍他的记忆仓库,他从未见过父亲干过一天的木活,难道父亲真能用他的双手建造一幢幢漂亮的房子吗?高石美想,只要父亲多建一些漂亮房子,尼郎镇不就变得年轻了?此时,就像有一根神奇的绳子拉着高石美,让他顺着自己的思路一直走下去,不久他就进入了那些流传在尼郎镇的关于父亲的稀奇古怪的故事里。
第一个故事已无法考证具体发生的时间,但地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尼郎镇的太和街。房子的主人也确凿无疑,是周钟岳。故事是这样说的,有一年周钟岳家要建盖新房,请高应楷去当师傅。高应楷到了周家,看见一个英俊的小男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当然,现在用苍白一词是不够准确的。因为在煞白和惨白之间,还有分白净或白晰的意味。总之,那是一种特殊的白色,高应楷一看就不禁战栗了一下。周钟岳对高应楷说,我儿子病了,一年多了,吃什么药都不行。高应楷慢腾腾地说,他是你儿子?脸色那么白,你就不害怕吗?周钟岳说,我儿子的脸色本来就白。高应楷说,我不相信。第二天一早,高应楷又对周钟岳说,你儿子快要死了。周钟岳惊问,你说什么?我儿子快要死了?真的吗?那该怎么办?高应楷说,让我来帮助你把儿子的病治好。周钟岳点点头,又摇摇头。高应楷从此不再说话,只是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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