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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因灵魂而被爱:张爱玲传-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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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她用黄金锁住了爱情,结果却锁住了自己”,这是傅雷对于七巧的概括,无法放到银娣身上,后者更像生活中的普通人,充满细节,没有主题,张爱玲削薄了七巧的“怒”,晕染了七巧的“怨”,把抗争前沿的斗士,拉回深深庭院,跟《狂人日记》之类划清了界限。

“生活自有它的花纹,我们只能描摹”,张爱玲如是说;“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这应该是傅雷的文学主张。张爱玲是一个窥视者,探身望一望,最多嘴角挂一抹冷嘲,一切留给读者去感受;傅雷则是亲自上场,给那些人排队,好坏分明,他要么是激赏,要么是批判。

此外,傅雷还提出《连环套》里用了太多古典小说里的语言,张爱玲倒是同意这个批评,她说她写香港的小说,为了营造旧日气息,会特意用一种过了时的词汇,这个以后可以改一些。—难怪看她的《沉香屑—第一炉香》,里面的人动不动就是“你个小蹄子”,原来是因为写的是香港的缘故。再怎么说吧,傅雷写这篇评论都是出于好心,只是这好心从他母亲那里衣钵相传下来,有着自说自话的强硬,他们有这番过招在所难免。

4。尾声,也是如此不同

也是张爱玲年轻气盛,以《自己的文章》回敬了傅雷后,意犹未尽,偏偏成家榴送上门来,可谓正中下怀:你不是要写伟大的飞扬的世界吗?我偏让你看到你所以为的伟大的飞扬的世界背后的东西,而那些,可能才是真相。

傅雷和成家榴伟大而感伤的爱情,于是变成了殷宝滟与罗先生,不无卑琐的支离破碎。

幸好她不知道傅雷的另外一段爱情,他在洛阳出差时也曾偶涉风月场所,认识了一位“汴梁姑娘”,这姑娘“准明星派,有些像嘉宝,有些像安娜斯丹……”反正是个“娇艳的人儿”—听上去跟成家榴是不是一个路子的?当年傅雷在法国,爱上的也是一位热力四射的巴黎女郎,老实巴交的男人,似乎总是爱红玫瑰,娶白玫瑰。

他给这女子写诗:“啊,汴梁姑娘,但愿你灵光永在,青春长驻!但愿你光焰恒新,欢欣不散!汴梁的姑娘,啊……汴梁的姑娘!”

他跟她说自己的身世,描述自己的娇妻爱子朋友,诉说他的苦恼,和以前的恋爱史—我看过一篇小说,说烟花女最讨厌客人来这一套,不过大家也不用为傅雷先生过于担忧,他给朋友的信里说,他有朱梅馥和那位法国女郎这两大护法,他对这女子,也不过是当作喝酒一般寻求麻醉罢了。尽管如此,他的爱也足够炙热,又是要为她写曲子,又叫来同事一块儿为她拍照,把她的照片镶了银框挂在房间里—朱梅馥此时也在河南,他还想让朋友把那照片发表在上海的杂志上。唉,怎么那么像胡兰成对于小周的爱呢,“她是那么的美好!”胡兰成在张爱玲面前呻吟着说,他们一样有着要培养那些年轻女孩的伟大构想。老男人喜欢搜集小姑娘,且是带三分妖娆的小姑娘,无可厚非,傅雷与胡兰成的可笑之处,在于,他们热衷于美化这样一种爱好。

这是傅雷1936年年底的爱情。1937年4月15日,傅敏出生在河南林州。《殷宝滟送花楼会》里,罗太太在罗先生出轨时怀孕也许是虚构,但1936年年底,傅雷确实在妻子怀孕时,对另外一个女子如醉如痴。“超人”的另一面,也不过如此。

还好,随着他离开河南回到上海,那段热情很快时过境迁。接下来,他和成家榴走近了,然后……大家请去翻阅上文吧。

张爱玲自以为毁了傅雷的爱情,这事要放在她身上,肯定就毁掉了,殷宝滟那句“他那样有神经病的人,怎么能同他结婚呢”,可谓锋利如刃,放张爱玲心里肯定如千刀万剐,还有消除不掉的回声。

但是你看,在成家榴落荒而逃之后,傅雷仍然能跑去跟成家和做邻居,没准儿他都和成家榴和好了。最起码我们现在知道,20世纪60年代,傅聪去香港参加演出,成家和与成家榴姐妹热情接待了他,傅雷写了很热切的信致谢,傅雷的书信里存有他致成家榴的一封信,谈的是子女教育问题。也许,他们早就相逢一笑泯恩仇了。

到成家榴晚年,都对傅敏说:“你爸爸很爱我的,但你妈妈人太好了,到最后我不得不离开。”她坚持她的道德形象,不认为她是被张爱玲的小说吓跑的。

其实这样想有什么不好呢?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而张爱玲过度求真,也会将自己带入走火入魔的误区。《小团圆》把自己和他人都伤得鲜血淋漓,便是一个例证。人,有时真的得学会自我催眠,让自己以为,自己是一个美好的人,可以崇高可以爱的人,在瞬间飞扬里,击败人生底色里的虚空。

张爱玲年轻的时候,也曾飞扬过,所以,她与傅雷在《金锁记》里瞬间交会,但终究是,“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1966年9月,性烈的傅雷不堪红卫兵的殴打凌辱,与妻子朱梅馥一起自尽。本年,由《金锁记》改编成的《怨女》在香港《星岛晚报》连载,而张爱玲本人身在美国。【】

早在1952年,张爱玲嗅到危险气息,辗转逃离,这种警觉,是否也是长期的旁观者的定位使然?她冷静,她不主观,她不着急跳进热情的汪洋大海里,所以能对现实,看得这么真。她最后寂寞冷清地死去,还是傅雷最反对的一唱三叹低回无尽的调子。

08 柯灵,故人别来无恙乎

于是,我们看到,张爱玲打碎了胡兰成,打碎了母亲与姑姑,打碎了“荀桦”,也打碎了她自己。若不是在那样的心境下,张爱玲回忆“荀桦”时,会不会也能闪烁一丝“故人别来无恙乎”的温存呢?

有次在北京,把我写的一本关于张爱玲的书送给一位前辈。前辈看着书名,呵呵笑了,说,听说柯灵还对张爱玲有过性骚扰?他跟柯灵打过不多的交道,想来只是无数有这种好奇心的人里面的一位。柯灵生前有那么多亲朋好友,只要跟文学界稍稍沾边的,现在大概也都知道这事了。九泉之下,被人指控为性骚扰已经够尴尬,更要命的是,在遥远的20世纪80年代初,柯灵还深情款款地写过一篇《遥寄张爱玲》,被很多人视为大陆“张学”之滥觞。最起码,这是与海峡那边遥相呼应,掀开了“张爱玲热”的帷幕。

在那篇文章里,他说起这些年他对张爱玲的关心与惦记:她四十年代出版的著作,他依旧珍存;她这些年来在香港出版的文字,他大体上搜集齐了;关于她的资料,无论是学者唐文标的,还是她的身边人胡兰成的,他也一一读过。他自己都感慨:若是能有一个读者对他像他对张爱玲那样,哪怕只有一个,他也心满意足了。

作为资深读者与老友,柯灵曾想延续这份友谊,新作在香港出版时,他特地挑了一本,在扉页郑重地写上“爱玲老友指正”,准备寄往美国。随后,想起张爱玲近年来深居简出,闭门谢客,这份情意即便发了出去也未必落得了地。他最后决定把这本已经写了题赠的书珍藏起来,作为他暮年天真未泯的一个纪念。

那个时候,柯灵已经在笑叹自己的天真。他意识到自己与张爱玲之间,不但隔着浩浩荡荡的时空鸿沟,还隔着一道悠悠忽忽的心理长河。但他依然说,直到张爱玲去香港之前,他们的友谊都善始善终。他曾为张爱玲编写的话剧出谋划策,张爱玲则赠以宝蓝色绸袍料答谢。张爱玲亦曾在他被日本宪兵队捕去时为他奔走,有胡兰成的回忆录《今生今世》为证。

看到这里,不由得要笑柯灵可能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天真。比如,当他深情回忆和张爱玲的友谊时,万万猜不到,有一天,张爱玲会在书里写一个名叫“荀桦”的人。

《小团圆》的荀桦,跟柯灵的人生际遇有太多重叠之处,都是文化人、剧作家,都被日本宪兵队抓过,都曾得张爱玲营救,都和桑弧很熟,等等。我不能说柯灵是不是荀桦原型,只说有人愣是从“荀”字里看出一个“苟”字来。这不能怪人家想得多,且看书中这位荀桦君的所作所为,确实有点“苟”的意思。

张爱玲生动而尖刻地描述他:来了就讲些文坛掌故,有他参与的往往使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窘真窘”是他的口头禅。他说话圆融过分,常常微笑嗫嚅着,简直听不见,然后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嘿嘿的笑声,下结论道“窘真窘”。

几句话勾勒出一个自我感觉相当良好的好事者。“窘真窘”的口头禅,好像是为了说明,他不是有意要掺和那些事,实在是迫不得已,实在是左右为难。所以他说的时候,要带几分嗫嚅,使他的讲述不那么高调。但他讲的事真有趣啊,说着说着就很配合自己地笑起来,最后再以“窘真窘”三个字收尾,以局外人的摇头晃脑,将自己洗刷干净。

听他说话的盛九莉,却是“书也没看过,人名也都不熟悉,根本对牛弹琴”,那种干瞪眼的无辜,透出对这个爱讲掌故的人的不耐烦。即便这样,毕竟在一个圈子里,荀桦又是个编辑,盛九莉也还跟他敷衍着,甚至于听说他被日本宪兵队抓起来后,还送了一封邵之雍帮他求情的信到荀家,让他的大小老婆送到宪兵队去。

荀桦不久便被放出来了。出来后,亲自来道谢,那谢还道得殷勤又暧昧,来了好几回,连盛九莉的姑姑都怀疑他是来追求盛九莉的了。

盛九莉本来就对荀桦的为人不以为然,他还弄了两个老婆同居着,乡下还有一个生了一堆孩子。姑姑这么一提醒,盛九莉不由得联想起小时候看的默片《多情的女伶》,说某个女孩嫁给军阀当姨太太,从监牢里救出被诬陷的书生,她怀疑在荀桦心里,她就是这“多情的女伶”。

柯灵也写他曾被宪兵队抓走,张爱玲去探望以及胡兰成的帮助营救,等等。但他说并不知道有送信这件事,很多年后看到胡兰成的回忆录才知晓。

事实上,对待此事他没有撒谎的必要,就算有追求之意,也与军阀姨太太什么的无关,我这张爱玲的铁粉,也不得不说,她可能是想多了。

柯灵劝张爱玲在孤岛时期的上海要谨慎从事。《小团圆》里引了荀桦的信“只有白纸上写着黑字是真的”,盛九莉脑补他的意思,是说跟邵之雍什么的都是假的。不管柯灵或者说荀桦的信,是劝她远离胡兰成还是远离那个是非圈,信上的话既是实话也是好意,但盛九莉却当作一个无谓的警告,付之一笑了。

她心里认定自己是一个无聊的人,一言一行都不做善意的理解。

而邵之雍落魄之后,盛九莉在电车上遇见荀桦,后者的表现则更能证明她的看法没错。

他从老远的地方挤过来寒暄,荀桦笑道:“你现在知道了吧,是我信上那句话:‘只有白纸上写着黑字是真的’。”盛九莉看出了他幸灾乐祸的得意。然而,这还不算完,更让盛九莉也让后世读者震惊的事是:荀桦趁着拥挤,忽然用膝盖夹紧了她的两只腿。

按书中描述,盛九莉是坐着的,荀桦站着,我暗自模拟了一下,用膝盖夹坐着的人的腿,应该不是拥挤使然,也就是说荀桦是有意为之。性骚扰的罪名就此落下,而在盛九莉的理解中,似乎还有势利的成分:汉奸妻,人人可戏。

真的有这么龌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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