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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态种种-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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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女民警流下的鲜血,似乎在淡蓝色的天空下,向每一双注视着的眼睛,问:“人
呢?人呢?”
我记不得是迪伦玛特,还是别的什么人写的一篇不长的小说了。
好像——也许不完全好像,在远离城市的荒僻公路拐弯处,一辆车出了车祸,撞出了高
速公路的栏杆,肇事的车已经不负责任地逃跑了。可受伤的驾车男人奄奄一息,无人抢救,
快要死了。那是在凌晨,正是车流最少的时刻,好容易来了一辆车,停下来,看看,怕报了
案说不清,开走了。又来了一辆车,年轻男女,停下来,看看,不愿意耽误约会,开走了。
就这样,迪伦玛特(也许不是他)记下了路过这里的每辆车,车型,车牌号码,一直到这个
人死去,到警察的车子来到。
冷漠,在人的世界里,最可怕的,莫过于冷漠。
那天午后,挂在北京城上空的太阳很好,不像是黑子活动期,是一种容易出事故的天
气。正杨花三月,大好春光,街头已是春意盎然,这季节应该旅游,应该去看玉兰花,应该
——什么都应该,就是不应该大白天行凶。
我每天这个时刻,喜欢走出屋子去透透空气,一般不会走得很远。
但那天气候实在是春光宜人,沿着北京人引为骄傲的这条大马路两旁的林荫道,一路走
下去,看那络绎不绝的车,忙忙碌碌的人,花花哨哨的橱窗,鳞次栉比的建筑物,双腿竟不
觉累,而忘了回转。却不知道就这一会儿工夫,在我走过的离我家不远的复兴商业城门外,
发生了一起残暴的凶杀案。一个人,据说是外地民工,来附近的施工工地,找也是一个外地
的民工不知干什么,没说上三言两语,掏出一把刀来,把对方捅了。
就这么一个眼都没眨的过程,满街的人,只有一个有正义感,有血性的人站出来干预,
那是一位女性。
后来知道她是一位女民警,但不是这一管片的。她穿着便衣,显然那天是她的休息日,
是到商业城来购物的。
这是一条全世界也数得着的街,但那一刻,只有她挺身而出。
“站住——”她喝令那个凶手止步。那是一条永不停歇的马路,永远是车头连着车尾,
行人挨着行人的熙熙攘攘。要不是几个人急急忙忙从我身边擦过,其中慌不择路的一位,还
把我撞了一下,嫌我挡了他的道,也许我根本不会知道在我身后,正在发生一起恶性案件。
因为在这样大的城市里,死个把人,像大海里的一个小小的浪花,不会引起人们多么在意
的。
太阳暖融融地照着,很明亮,很舒服。这时,又有几位急匆匆去看热闹的行人,迈着一
路小跑的步子,带着兴奋和好奇,交臂而过,显然是怕误了好戏似地赶去看这场血案。因为
在大街上,这些起哄都是司空见惯的现象,我仍旧没有往心里去。
绝没想到在我身后,一场太阳底下的悲剧正在进行,而且是用一位女民警的青春鲜血写
成的。
等到那么多人拥将过去,我站脚回头一看,远远地,黑压压一片,竟是一个人山人海的
围观场面,在人群中间,人们看着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杀死,那个阻止的女民警,也遭那个凶
手一刀,而且,差一点就送命。
我曾经读到过一篇国外的报导,认为德国人是最爱围观,最爱凑热闹的一个国家,甚至
携家带口,带着干粮,开着汽车,赶到出事现场,扎营观看,以致妨碍警察、消防队执行公
务。我去过那个国家,我觉得那里的人,比起我们好凑热闹的同胞,还是逊色一些。中国人
多,这是世界上哪个国家也比不了的,哪怕发生屁大的事,也会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
通。
人流还蜂拥地赶过去,把我也裹着往回走去。没办法,看热闹的人太多了。
“出事了!”
“这年头,人是怎么啦?疯啦?”
“两个外地来的民工,二话不说,抄起铁棍,掏出刀子,就砍就杀。”
“往死里打,真狠——”
“三下两下,眼睁睁地就断了气。”
“只有一个女同志站出来抓凶手,结果那凶手转过身来对付她。”
“多少人围着看热闹啊!就她一个人冲上去,怎么能不吃亏?”
“听说是个休班的女民警,还不是本地段本片的。真是的,太倒霉了!”
“挺年轻的,头部挨了棍子,还给攘了一刀,血流了一地,当时就休克过去了。唉,
唉!”
“她要能话下来,这辈子也交待了……”
等我走到出事地点,人群散开来了,只剩那女民警留下的青春血迹,像一个惊叹号。若
没有这鲜红的血,一个勇敢女性所献出的血,好像这世界上不曾发生过刚才那件凶杀事件似
的,来来往往的人群,迎着和煦的春风和阳光,又各忙各的了。
就这么一个没头没尾,但绝对是真实的故事。
可故事的主人公,在这条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在事故现场,在太阳底下,唯一挺身而出
的那位可敬的女民警,她姓什么?叫什么?直到我提笔时,我还是没打听出来。
残破的影子
我已经记不得这是哪位伤感诗人写的倒牙的句子了:千万别翻尘封着的照相簿,那里装
着的是些失去的时光,和你再也找不到的感觉,每一张发黄的照片,都是一段历史,而一旦
成为历史,无论以什么样的心情回过头去看,那逝水流年是不会重来的了。
也许每个人在他的一生中,有那么一段青春浪漫的日子,是能够接受得了这种酸酸味道
的隽句,还会抄录在小本子上。
这大概也是一些可口可乐式的诗歌,甜点心式的小说,能够在年轻人中间流行的原因。
当我从Z的手里拿到这张剪掉三分之一的旧照片时,我马上想起“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
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诗强说愁”的年纪。
“那是五十年代!”Z说。
“没错,看你先生当时剪的这个傻头!”
Z问我:“你还记得这张照片么?”
照片不但泛黄,而且已经退色,肯定是业余照相师的手艺,定影液没冲干净。不过仍能
辨别得出来,是一座怪精致的小洋楼,镜头对准楼上的大理石圆柱抱厦。Z的先生,也就是
我的老同学W,坐在柱座上托着下巴沉思,作才子状。那时,他真是才华横溢,诗写得好,
歌唱得好,球打得好。当然,人也长得英俊,头发式样有点傻气,可那时连领袖人物都留这
种中分头,也算是一种时代潮流吧?现在,他是一个年逾古稀,膝下儿女成群,子孙满堂的
老头子,不过,中风过一次,遂卧床不起,至今已两年多了。
“怎么样?我的老学长!”
“就是行动不方便,头脑还是蛮清楚的。”他妻子回答我。
“不糊涂就好!”
“一点也不——”Z说,“这张照片就是他想起来的。”
猛然间,我还是真想不出这张剪断了的照片,是怎么回事?
剩下的大约还有三分之二的画面上,只有二十多岁的,留着中分头的W,和他背着的手
风琴,和身后密密地爬在墙壁上的藤萝。那样子自然是很酸的了,所谓的“小资味”,真像
诗人徐志摩说的那样,浓得化不开。除此以外,我能看出什么呢?
“记起什么来了么?”
我很抱歉,经过一段人生漫长的坎坷路程以后,那个以为一切都美好的天真年代,已是
遥远淡薄的梦。看不出什么,还能想起什么呢?
“他说是你照的,那时,你有一台德国老牌蔡司相机。”
“我?”
“是你——”
我有些不明白了,不是说他不糊涂吗?怎么竟说我在五十年代,做穷学生的时候,会有
一架相机?那可不是便宜东西。他能记得我有,而我却不记得我有,那么,我们两个人当
中,肯定有一个是真糊涂了。
“他说你会记得,剪掉的三分之一,还应该有一根柱子和一个人。”
“哦?”任凭我搜索枯肠,对这张照片,毫无印象。
“他说底版你肯定会保存的,他要求你无论如何给他找出来,放大一张,看在老朋友的
面上,看在他没有多少天活头的份上——”说到这里,她眼泪汪汪。
“别,别!”我最怕女人掉泪,连忙劝慰Z:“看你把事情说得这份严重,不至于的。
我就不懂,老先生平白无故想到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呢?”
“你知道的,前些日子,他病危过,差一点点,就过去了。要是闭上眼呢,也就一了百
了了。可有一口气,活着,那千头万绪,是怎么也割舍不掉的!也真是没办法呀!其实,什
么不都是身外之物呢?
操心又怎么样,张罗又怎么样,不还是两手空空,一烧了之。可不行啊,人嘛!就是这
样拿不起又放不下啊!”
我不了解Z太太的这番有关人活着就是给自己找罪受的感慨,和这张照片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忘得这么干净?”尽管Z责怪我,我也继续糊涂。
直到提出了如今在美国的,也该是我同学的S女士的芳名,我才恍然大悟。
哦!天哪!敢情这张三分之二的照片上,那意大利式建筑物,我有点眼熟,想起来了,
不正是租界地里S小姐和她富有的外公外婆家吗?
记忆的闸门打开了,这确是我为W和S拍的正在热恋中的,很快就要举行婚礼的情侣
照。不错,那剪掉的三分之一,还应该有一根圆柱,和倚柱而立的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女。如
果记忆不欺骗我,亭亭玉立的S小姐那天穿着海军装,虽然当时的女学生爱穿这种蓝白相
间,色彩鲜明的衣服,但S是富家小姐,衣服有的是,这可以说是特地为W而穿的。因为他
爱大海,海是他的生命,是他全部的灵感。一开联欢会,才子W一甩那中分头,跳上台去朗
诵他自己创作的诗,一张嘴,准是“哦!大海啊大海”的。
这种诗句,当时一点也不觉得倒牙的,还很崇拜这位才子呢!现在回想起来,酸水忍不
住要往上返了。人,就是这样,经过了太多的苦涩,甜腻的食物就倒胃口了。
我终于记起那架相机,它的主人,正是那位穿海军衫的少女。我的老学长记得起这张照
片,记得起是我照的,却忘了这架相机是谁的,看来这场病,还是让他有点儿糊涂了。
Z很高兴我记忆恢复,忙追问那张底版的下落。他们太需要这张照片了,尽管我明知没
有,但我答应找,Z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地谢谢。这太让我为难了,几十年,跌落浮
沉,连命都险些留不住,纵使我照了,洗了,我会把底版一直保留到今天么?连他自己,那
位托腮沉思的,背着手风琴的才子,马上就要和S小姐鸾凤齐鸣了,终于在去结婚登记的途
中,不能不犹豫她家的大资本家成份,怕受牵连,影响自己进步,在最后一刻动摇了。终于
劳燕分飞,各自东西,后来S跑到国外了,W害怕背一个里通外国的罪名,剪掉了照片那根
大理石圆柱和她的倩影,眼不见为净,他的灵魂也就得救了。
那么,以此类推,凭什么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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