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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冲腥风血雨-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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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停住了,把以及熄灭的烟头重新点燃,又把不知何时散开了的领口纽扣扣好,然后便用一种郑重其事、严阵以待的神情望着迟丽中,嘴角却挂着一丝刻薄的嘲讽的笑。
迟丽中默默地呆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11
项光觉得迟丽中再也不会来了。的确,当迟丽中头也不回地走掉时,她也下过从此不再同这个怪人打交道的决心。可是,在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她又来了。她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书,还是同昨天一样的位置、姿势,还是假装没理会她的到来。但是,细心的迟丽中看出他的眉心跳动了两下。
她轻轻地走过去,把…本书放在他的面前直接放在他的视线之下。那是一本她用过的三角教科书。
他又是猛一抬头。她以为他又会戴上假面具。可是她看到的是一张快乐的脸,很亲切,还有一种难以言传的感动。
他们没有说别的就开始了课程。他请她从中间稍后的部分正弦定理讲起。他是个不安分的学生,常常打断她的讲述,问些不太好解答的问题。她努力解答,居然都能相当圆满地解答了。她的信心增加了,开始时有点儿拘束、胆怯的心理消失了。她那圆润、清晰、带点京腔的普通话,像条小河平稳而活泼地流淌着。她的思想时时被他的提问推动着;她感到了这种推力,觉得这样被推着很惬意。
她出了几道题,他认真地.稍微有点吃力地演算起来。自学数学的人,即使已经掌握了概念,演算起来也往往不大熟练。她间或简短地引导一下,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他演算。
阳光是明亮的。心情是明朗的。她的心里有一丝喜悦一丝满足轻轻颤动。她相信她到这儿来来对了。
昨天,她颇为沮丧地向唐业明承认失败,表示不能胜任争取项光的工作。唐业明让她详细叙述了经过,不同意她的结论:
〃知道!他这个人我有数。别指望马到成功。不能急,更不能泄气。已经挨了骂了康工'红司'和'联司'总部那些大喊大叫的传单你不是都见了吗?骂咱们背信弃义。谁跟他们讲信义来着?这是向太阳自己送上门来。咱们也许是上了一个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项光争取过来。那时候咱们就有话说了。他现在嘴硬,有他不硬的时候。别听他那一套!什么赔了丈人又折兵,扯淡!我还正缺个老婆呢。噢,对不起。咱不谈这个。听我的:明天你去给他讲三角。知道!知道你全反对,可是我劝你不要反对。这是革命工作。你的任务是明天给他讲三角,后天我再让小伙子们给他上堂别的课。两把火一起烧,就这样。〃
〃我恐怕我……〃
〃知道,知道!你怕什么?又没有要求你一个人去说服他。你只是一个方面。争取不过来,也不怪你没完成任务。就这样。你垫了多少钱,写个条子,我批一下,找会计去领。〃
〃不用。他说过还我;我想他会还的。〃
〃看,你们不是已经有了一点一点什么?一点默契,是不是?这就是个良好开端嘛!你不一定急于说服他,也可以引他多说话。那小子有一点说得对:咱们多摸摸他的底码。我有个直觉:他跟总部的什么人可能有矛盾,如果你能搞清这个,就是一大功……。
〃请看,〃项光的声音把她从回想中唤醒,〃总算做完了,不知道能不能及格?〃
他的演算结果都对。
课程完了。要不要谈点别的?她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谈。项光很敏感;她不相信想套他的话而不被他察觉。她不愿意破坏已经建立起来的这种这种默契。至少今天不。于是她站起来,说:〃我得走了。〃
他跟在她身后送她,微笑着说:
〃明天该讲余弦定理了吧?〃
〃明天不行。〃她止了步,又回过身来,犹豫了一下,垂着眼睛说,〃明天我有事。〃
笑容从项光的脸上倏地消失,但随即又出现一个淡淡的微笑那是另一种笑:
〃是啊,明天轮到白脸出场了。〃
迟丽中向前走了一步,靠项光很近了,眼睛望着他胸前一颗没扣好的衬衣纽扣:
〃你……能不能……让看他们一点?〃
〃绝对不能!〃
〃他们,也许会打你。〃
〃他们要打,我怎么才能说服他们不打我呢?除非我投降。你想劝我投降吗?〃
〃我不愿意你挨打。〃
〃谢谢!你请便吧,恕不远送了!〃
这句断然的逐客令,长久地萦绕在迟丽中的耳边,让她恼恨,又让她揪心。直到转天下午,她坐在唐业明办公室一角自己的办公桌前汇总一份动态简报时,仍然时时心神不定。所谓的白脸戏上午唱过了,小伙子们报告说,已经认真给了那铁杆〃…点教训〃。她急于想看看项光怎么样了。正巧这时军区来电话,说魏4号有重要事要找唐业明单独谈谈。唐业明一走,她立刻就去看项光。
项光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厚书。她已经知道那是《物种起源》。她顿时觉得安心不少。
〃啊,看结果来了。。项光抬起头,脸上戴着假面具。
她咬咬嘴唇,真想一把撕下那假面具。
〃请坐。我愿意荣幸地向您报告;打得不重。简直可以说是象征性的。〃
〃我也想揍你一顿。〃
〃揍掉我的固执吗?〃
〃揍掉你的假面具。〃
〃那可不太好。我解除了武装,你们就不会再安排唱红脸的了,谁来给我讲三角?〃
〃我不想唱白脸,也不想唱红脸。我只想严肃地生活,不想做戏。〃
〃严肃地生活?嗯,说得好!可是生活里到处都是喜剧,怎么办?你知道他们上午打我拿什么当理由?他们说是因为我管你叫小姐,于是先用嘴,接着就用拳头和皮带,让我记住你是铁路工人的女儿,革命烈士的妹妹,不是资产阶级臭小姐。虽说打得不重,可我也够冤枉的。至少我昨天一次都没叫过。〃
〃是吗?我没住意到……〃
〃那我就更可怜了。〃
〃这样一来你又要叫了?〃
〃不,我决不首先违背诺言。明天该红脸出场了吧?或许除了说服我转变之外,还能剩一点时间讲三角?〃
〃好,明天讲余弦定理。〃
12
美丽的云霞江,从武胜山脉的千沟万壑间汇集了大大小小的山泉,弯弯曲曲地流过了一片同样古老、也同样美丽的平原,又从康平市的身边蜿蜒流淌而去。康平依恋着云霞江,市区几乎是沿江而建,就在原来那个也叫康平的渔村的位置上。
深夜,从原来的市人委招待所,现在的市〃红旗〃总部的四楼窗口望过去吏,云霞江夹在两岸的灯火之间,朦胧地泛着青灰色的微笑。江波粼粼,间或发出曜跟的一闪,像银河里突然爆发了一颊亮星。或者,那反射的光辉随江波的涌动疾速地游蹿而去,像夜空下划过一颗流垦。
清凉的夜风从窗口徐徐吹进来,偶尔有一阵较大的风,送来一股江风特有的水腥气。
迟丽中已经在窗前伫立了好一阵了。她轻倚着窗框,一手扶着窗台,另一只手时时按住被夜风吹起的短发。
晚十点,军区突然来电话把唐业明叫了去,并让他把总部尚未散去的入全部留下,准备有重大行动。他匆匆走了,让迟丽中负责传达〃全体留下待命〃的通知。
会有什么行动呢?她无从揣测。是去抄对立面什么组织吗?近半个月来,用夜间突袭的方法,抄对立面一两个组织,已经成了一种时髦。两派都这样干,都声珎是为了报复对方上一次的夜袭。可是这是作战组的事,用不着把整个总部的人都留下。再说军区也不会参与这类行动。他们一再申明反对这样做。
她翻了翻近期的动态资料。资料很琐细,找不出能够据以揣测〃重大行动〃的线索。作为唐业明的助手,她有相当一部分精力花费泛这些动态上了,最初还被这些五花八门的东西所吸引。但很快失去了新鲜感,发现它们总是报喜不报忧,而且大半都没有、也无法核实。特别是当她把运动的实际发展和这些动态资料加以对比时,她发现这两者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联系。她想起项光说过的那一大段话。真的,决定康平两派命运的,似乎并不是依据他们做了哪些事,怎么做的,结果如何。两派的命运,是在另外的地方,由另外一些因素决定的:而她对此则一无所知。唐业明比她知道得多,不过她猜想,那些真正起决定作用的东西,他也未必知道。
外面响起了汽笛声。它实际上是电动警报器发出的声音,不过工人们都称之为汽笛声。康平市一些大工厂都用这种笛声作上下班的信号。现在是三班制中班下班、夜班上班的信号。尽管几乎所有工厂的夜班实际上都已经取消,笛声还是照旧按时响。至少还有电厂之类的夜班不能停止。至少这笛声报告了一天的结束,和新一天的开始。
迟丽中把墙上的日历撕去一页。新的一页显露出来:一九六七年九月十一日。这时的迟丽中还不知道.这个日子将成为康平〃文革〃史上重要的一天。她回到窗前,望着夜色中泛着青灰色的云霞江。她的思绪也像江水一样弯弯曲曲地流着,最后流到了项光身上。
是的,一切烦恼的根源都是这个项光!
一个多月里,她看到了他的许多不同的侧面。那些白脸们报告情况时都骂他顽固、刻薄。这个,她自己也领教过几次。她开始感到,所谓的假面具,也是他的…个真实的侧面。不过她仍然宁可把〃上课〃时的他视为他的真面目。这时的他亲切有礼,谈吐生动,他弄懂一道难题后表现出来的那种真正中学生式的欣喜,使人很难不同他一起高兴,他总在孜孜不倦地地追求知识。每次去他那里,总是看到他坐在桌前,不是读就是写,挨了打以后也照样。三天前,白脸们报告时说〃至少得让他躺两天〃,她立刻心情忐忑地去看他,他却依旧在聚精会神地在看书。他的衬衣撕破了,,左眼窝乌青,脖子上一条伤口还在渗血。
她问他要不要包扎一下,他轻蔑地冷笑一声说:
〃不需要。你们的盖世太保根本不中用!〃
〃那你就休息一下吧。〃
〃我已经躺了一会儿,现在没事了。再说,好日子恐怕快结束了。就是说,我们快分手了。〃
〃为什么?〃
〃今天他们真是认真地打了我一顿。这表明唐l号的耐心已经到了头。可惜我的三角课程……〃
〃只剩一点了,赶一赶.两次就能结束。〃
〃那就帮我赶一赶吧!〃
〃这没问题。可是我觉得不会很快放你走,至少,还没商量过放你。〃
〃不放?哼,那就是说……我们就不是要分手,而是要永别了。〃
迟丽中心里突地一跳。
〃你瞎想。我们不会的!〃她连忙说。
项光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查看了欠迟丽中的钱数,又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了几句话,然后递给迟丽中。
〃你拿着。如果真出现那样的情况,你把这个寄给我母亲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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