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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谋生手册-第6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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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冯邦宁一面骂一面兜头兜脸就是鞭子狠狠抽下来,姚旷简直都快气疯了。他不过是奉张居正之命,去同样今日休沐的殷正茂家中捎句话,谁知道竟然会半道上遇见醉醺醺的冯邦宁,而冯邦宁好好骑着马,竟是突然就莫名其妙在他面前跌了下来。他见冯邦宁露出丑态,一时忍不住就笑了一声,偏偏就被这家伙给看到了,揪着他不放不说,还一定要当街磕头认错!
他虽只是区区长班,一介家奴,可因为出自张家,就是到了那些高官门庭,别人也都对他客客气气,哪里吃过这样的哑巴亏,自然咬牙硬顶,结果一来二去就和冯邦宁扭打了起来。冯邦宁身边两个随从最初还只是拉拉偏架,可眼看年轻力壮的他还是占了上风,也不知道是谁悄悄递了马鞭子给冯邦宁。这下子,赤手空拳的他便吃了大亏,就只刚刚被追打的这会儿,身上也不知道挨了多少鞭子,火辣辣的疼痛钻心。
眼见得此刻又是一鞭子飞下来,姚旷咬牙举起左臂一挡,也顾不得痛,突然伸手拽住鞭子用力一拉,终于将这沾了自己不知道多少鲜血的凶器给夺了过来。尽管他很想挥舞鞭子也给冯邦宁一顿狠的,一报之前的一箭之仇,可对面冯邦宁是个喝得半醉的醉鬼,打他一顿还能振振有词,可冯邦宁那是有官身的,要是他也忍不住还手,届时自家主人家法森严,他就说不清楚了。
于是,姚旷强忍怒火,一手拿着鞭子蹬蹬蹬后退几步,就厉声叫道:“冯邦宁,你等着瞧!”
当徐爵发现冯邦宁打的人非同小可,带着两个人使劲挤到人群前列的时候,却发现刚刚挨打的人已经没了踪影,而冯邦宁则是在那暴跳如雷。尽管还没到冯邦宁近前,但看着这位公子眼睛发赤,面色酡红,就知道这显然是喝多了,登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对身边随从吩咐了一声,让他们赶紧去驱散人群,这才快步走上去,重重咳嗽了一声。当冯邦宁扭头看过来的时候,他便立时开口说道:“冯公子,冯公公捎话出来,要在外东厂见你。”
如果徐爵直接劝解,冯邦宁如今酒劲上来六亲不认,兴许直接把气撒了上去,可一听到冯公公三个字,他登时打了个哆嗦,满脑子酒劲一下子消解了三分,竟是喏喏应是,再没有半句托词。而冯邦宁的两个随从发现一场当街斗殴竟然把徐爵给惊动了出来,那就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了,眼睁睁看着徐爵派了两个人直接搀扶,又或者说是架了冯邦宁就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直到把人带进了外东厂,徐爵找了间空屋子安置了冯邦宁醒酒,这才赶紧写了一封亲笔信,把冯邦宁可能打了张居正家中奴仆的事给说了——那会儿最初的看热闹心态变成错愕莫名之后,他就已经认出了那是张家颇有点脸面的长班姚旷,但此刻还是决定在信上含糊一些——然后,他就找了个外东厂常驻的内官,托人捎信进宫给冯保。然而,大半个时辰后,当那内官匆匆回来的时候,却告诉了他一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冯保陪着慈圣李太后到万寿山上去了,他近不得前去,只能把信留给了冯保一个亲近的干儿子。
按理说不过是冯邦宁这个冯保的侄儿醉酒打了张居正一个家奴,针眼大小的事,但冯保和张居正一个内相一个外相,始终合作无间,徐爵当然不敢等闲视之。听说冯邦宁还在呼呼大睡,他一面在心里羡慕这么个惹了祸还浑然不知的家伙,一面却不得不紧急开动脑筋,最后干脆给之前那内官留了句话,直接赶往了大纱帽胡同张大学士府。
他是冯保的亲信,来来往往这里很多次了,今天却是才到门口就发现门房的眼神有异,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把冯邦宁给骂了个半死。
平日在锦衣卫做事还算牢靠,今天怎会突然醉成这样子!别家的人打了就打了,可怎会连张府家人都二话不说挥鞭就打,这不是激起众怒了?
和门上寒暄两句之后,徐爵就笑容可掬地问道:“请问游七兄弟可在吗?”
“在是在,只不过……”那门房有意拖了个长音,随即才压低了声音道,“这会儿七爷肯定正在和老爷说话呢,恐怕不方便见徐爷。话说回来,老爷之前正好要派人给冯公公送信呢,徐爷您可来得正好。”
不好,张居正竟然这么巧今天休沐在家?
徐爵还没来得及反对,就只见另一个门房已经拔腿冲进里头去通报了。知道这时候断然不能扭头就走,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被人请进了门厅等,这一等就是足足一刻钟,到最后却是游七快步出来。一贯对徐爵面上和煦的游七这会儿却阴沉着一张脸,甫一见面就冷哼一声道:“徐爷来得倒是快啊,听说之前在东安门大街上,驱散人群的就是东厂的人?相爷已经命人把姚旷给捆了,正准备给冯公公送过去,徐爷干脆就把人带走吧。”
见游七微微一点头,就有人把脸上还留着鞭痕,正五花大绑的姚旷给推了进来,徐爵一个措手不及,连忙打哈哈道:“我就是为了这事情来的,哪里就能不由分说看着相爷挥泪斩马谡呢?说实在的,冯公子这还醉在外东厂呢,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姚兄弟还请你说清楚。若真的是冯公子不对,冯公公断然会秉公处断。”
说到这里,徐爵竟是亲自上前去解姚旷的绳子。姚旷象征性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忌惮真被人送到冯保面前,到时候天知道心狠手辣的冯保会怎么对付他这么个小小家奴。于是,他也不敢添油加醋,只老老实实把事情始末解释了一遍,这才带着几分委屈和不忿说道:“便是我事后去赔礼也成,当街让我磕头认错,冯公子也太强人所难了!再说从始至终便是他打我,我可没动过他半根手指头!”
徐爵到场之后,也只看到冯邦宁打人,姚旷只不过是最后抢了鞭子逃走而已,知道这恐怕是真话。可越是真话,他心里便越知道今次之事麻烦透顶。可当他眼角余光看到游七嘴角流露出一丝嘲弄的微笑,就这么站在那里,当他真的侧头看过去时,那笑容却立刻敛去,变成了一张忧思重重的脸,他不由得生出了一丝隐隐约约却有些抓不住的念头。
等到安抚了姚旷几句,他本待告辞了离去,却没想到游七竟说要带了姚旷和他同去见冯保,他心里感觉就更不妥当了。
一出张府大门,他看到一旁上马的游七和灰头土脸的姚旷,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他这边厢透过东厂的暗探,刚发现游七玩弄权术,将王崇古张四维以及张瀚全都给耍弄了进去,这边冯邦宁就把张府的长班姚旷给打了,世上怎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而且他记得,姚旷是张府好几个长班之中最称张居正心意的人,因此虽说有几分傲气,张居正也只是约束申斥,并不苛责,而且姚旷也是识文断字,要再这么受宠下去,也许会威胁到游七的地位,却也说不定。
难不成今天这一幕不是巧合?
第七七零章首槪褪邹�
外东厂正堂中,已经醒酒的冯邦宁长跪在地,连头也不敢抬。可即便如此,他却仿佛依旧能够感觉到上首那犹如实质的目光。他的父亲冯佑是冯保的嫡亲弟弟,自从冯保得势将他们接到京城之后,这十几年来,从前家中贫穷的他就一跃过上了好日子。
但和这种好日子相对应的,则是他多了一个不敢不敬畏的人。可以说,他连父亲冯佑都不怎么害怕,却唯有在这个伯父面前犹如老鼠见了猫似的。哪怕在外头再横,每逢宫里头冯保有什么事情吩咐下来,他都不敢有任何怠慢,一定会尽心竭力做好,生怕招惹了伯父生气。可现在这一次,他捅的这个大篓子却直接让冯保急匆匆地出了宫来,直接把他提溜到了面前!
“知道错了?”
“是,孩儿知错了,还请伯父宽宥这一次糊涂。”冯邦宁打了个寒颤,慌忙又磕了两个头,却是非常聪明地改了自称,希望能够用一脉相承的血缘唤起冯保的亲情。然而,这一次,他却失望了,因为冯保竟是一言不发,仿佛变成了泥雕木塑。
冯保确实心里窝火。除却隆庆皇帝死后,他伙同张居正说动两宫皇太后,把高拱给赶出了京城后,又赶尽杀绝的那一趟,激起了官场不小的反弹,不少官员对他颇有意见,这几年来,深居内宫的他做事素来低调。所以,张居正这个内阁首辅还常常遭到科道言官弹劾,可他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却稳若泰山,外朝从来就没有任何人弹劾他。当然,送上门来送礼的,他从来都是照收不误,可向人索贿,派出内监出去刮地皮,这种没品的事他却向来不做。
甚至他的弟弟冯佑,侄儿冯邦宁,他给他们谋了官职,却勒令不许打着自己的旗号在外聚敛,至于横行街市这种小事,就不在其列了。
即便如此,他仍旧赢得了贤良忠义的美誉——尽管这美誉有一大半是冲着太后和皇帝对他的信赖,但这也已经很难得了。除却怀恩等少数几个在文官那里颇具好评的太监,大明朝这两百多年来,太监又有几个好名声?就连七下西洋的三宝太监郑和,在文官嘴里也不过尔尔,反而还有一堆埋怨。
可现在,他的侄儿竟然就因为一丁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大街上把当朝首辅张居正的家奴打得抱头鼠窜,甚至还引来了不少人围观,这简直是丢人现眼!张居正让游七送来的信上固然写得十分客气,说是家奴顽劣愚鲁,送来任凭他处置,可他深知一个不好,多年来维持得不错的内外关系便要出现裂痕。他稍稍偏了偏脑袋,见姚旷跪在冯邦宁身边几步远处,耷拉着脑袋,脸上鞭痕宛然,还是穿着那一身被马鞭打得破碎不堪的衣物,心中便打定了主意。
“来人,传杖。”
尽管只是平平淡淡的四个字,但冯邦宁和姚旷却同时打了个哆嗦,竟是都在暗自叫苦。冯邦宁身在锦衣卫,又突破了荫职不能实际管事的限制,常常跟着掌管锦衣卫的都指挥使刘守有出去办事,有几次也见过别人在大棍子之下辗转呼号的痛苦样子,自然不希望自己尝到那滋味。而姚旷不过偶尔来东厂又或者锦衣卫,这种行刑的场面他固然没见过,可张家一样是家法森严,家人犯事受笞责的情景他怎会没瞧见过。
于是,当四个持杖校尉上来时,冯邦宁立刻便连连磕头求饶,而姚旷却连声都不敢吭,只想着咬牙挺过这一顿,回去再对自家相爷解释。可就在这时候,便只听冯保一拍扶手道:“横行霸道,当街棰人,坏了国法,犯了家规,冯邦宁,你还有什么可说的?立杖四十,就在这里行刑!”
乍然听到这话,别说冯邦宁唬了一跳,就连一旁侍立的徐爵和游七也都齐齐打了个寒颤。要知道,冯邦宁那可还是冯保的嫡亲侄儿,冯家如今唯一的独苗,要是换成别的太监,一心一意护着都还来不及,又怎会打了政治盟友的区区一个家奴,就这么严厉处置?徐爵看到冯邦宁那求救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正想出来帮忙转圜几句,却被游七抢在了前头:“冯公公,此事姚旷也多有不逊,错也并非全都在冯公子……”
“太岳可以把家奴送到我这处置,我却不好把侄儿送给他去管教。子不教,父之过,他父亲一心溺爱这个儿子,我这个伯父若是再袖手不管,他日天知道他还会闯出什么祸事来!”见那四个持杖校尉面面相觑,似乎还不敢动手,冯保便立时板脸道,“怎么,还要我再吩咐一遍,你们才敢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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